| 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
| 六十四 |
|
|
|
——而彼端的東宮內,趙玉正和李眠在下另一盤棋。 六博棋,起於春秋戰國前,興于秦漢,由二人博弈,各執六枚方棋,梟(王者)一枚,散(兵卒)五枚,以投著決定行棋步數,行戰于蜿蜒曲道棋盤上。 投六著,行六棋,鬥巧鬥智,相互進逼,置對方于死地。 三年前,李眠不善棋、不善鬥,可短短東宮幽禁的這近三個月內,她迅速褪化了軟弱生澀稚嫩,開始嶄露出自己深藏在善良溫柔、嬌萌性情底下的機智謀略來。 尤其她有丈夫這個名師親自指點,又如何能不進步神速? 當他願意敞開心房,撤去籠罩在她身上的金絲籠,趙玉無比驚喜地發現並領略到,原來和心愛女子並肩作戰、相互為對方背後倚靠,是一種如斯震撼美妙的滋味。 「眠娘,敵方已據於內圍四點,僅僅只余一步即可進入中央,插旗為王,那麼你覺得,己方這下一步該怎麼執箸落子?」他目光寵溺而驕傲地問。 李眠凝視良久,抬頭對他微微一笑。「此局棋已過中局、進殘局,攔擊對方步數,增加我方先進攻機會,雖是良策,卻非奇襲。」 「哦?」他面上興味更濃。 「依臣妾淺見,看似最近者實則最遠,就如同當年嬤嬤教過臣妾的繡法,從最遠之處開始佈局繡起,而後自絲絹上任何教人無法預想之處出針縱橫,終能犄角相倚,縈繞成大片錦繡……」她邊思忖著邊慢慢地說著。 他眼神透著滿滿讚賞的笑意。 「殿下是臣妾的老師,這些時日臣妾被您手把手教著,尚且能看出這點,想必殿下早已對這盤棋了然於胸,該部署的該籌算的步數也都安排好了。」她略歪著小腦袋,難得頑皮地對他眨了眨眼楮,抿著唇兒笑。 趙玉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終於又有了一絲釋然的鬆快感,胸口大片暖意流淌而過,大手放下了博籌擲步用的形箸,起身繞過玉案到她身邊蹲下,輕輕地展臂擁她入懷。 「殿下,」她柔順地依偎在他溫暖強壯的胸膛前,眷戀依賴地嗅著他身上沉靜幽遠神秘的龍涎香,忍不住心滿意足的歎息,卻也不免有一絲疑惑。「怎麼了?」 「——去見他吧!」 懷裡的小人兒驀然僵住了。 「孤承諾過,絕不讓任何人逼你做你不願做的事,縱使德勝侯中毒深重恐將撒手人寰也一樣。」 「那殿下為何又……」她的聲首很小,很微弱,有著隱隱的倔強與掙扎。 「可你已經整整兩日兩夜未曾合眼入眠了。」他輕歎,歎息中憐惜不舍意味深深。 懷裡的小妻子很安靜,安靜得令人心痛,半晌後方低聲道:「我有睡,我不會為了那樣一個人輾轉難眠,他死不死,活不活,只要他的生死不會波及東宮,連累殿下,我一點也不在意。」 他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個最最心軟的女子,如若德勝侯這個父親傷她,她尚可寬容,可害她親娘傷心血崩而亡,她永遠也不會原諒。 但是正因為她骨子裡拗著這一口傲氣朝勁兒,她這兩日兩夜才會一直和自己撐著,對峙著。 她最虧待的,永遠是她自己。 趙玉心口發疼得緊,將她環擁得仿佛想要烙印刻入自己身體裡,這樣就能自魂魄至四肢百骸骨隨血液,都能代她苦,替她疼。 「去見他一面,不論這是不是最後一面,把你忍了這十幾年的,所有想問他的、想痛譴他的話,通通對他抖落個乾淨!」他低聲哄誘道,「報恩要及時,報仇更要趕早,不是嗎?」 如果愛的恨的那人不在了,再多的撕心裂肺只能枉然…… 他前世,已經萬箭鑽心痛徹肺腑地經歷過一次了,所以他不願也不忍心他心愛的小姑娘也有嘗到這樣瀝血絕望滋味的一日。 李眠被他擁著,視線怔怔地落在玉案上的六博棋。 恍惚間,李眠忽然億起,自己幼時曾經也是摸過六博棋的。 約莫是她三歲,或四歲,或其實是更小的時候,有一天她乖乖喝完了奶嬤嬤熬的粗糧粥後,趁著奶嬤嬤去洗碗的時候,百無聊賴地在荒涼後院亂逛亂晃起來。 然後她無意間晃到一處總是被扣上重鎖的月洞門前,居然看見那月洞門不知何時鎖不見了,門戶大開。 當時的小李眠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知道天天喝粗糧粥配釀菜,連大白饅頭都吃不起是尋常,小到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間德勝侯府的嫡長千金。 她沒見過娘更沒見過爹,更沒看過盛氏昔日居住的東苑正房,其實就是這處月洞門扣著重鎖的地方。 那天門開了,瘦巴巴的小李眠雖然怕事怕痛還怕鬼,但依然抵不過莫名冒出的好奇,蹭呀蹭的就溜進去了。 裡頭青磚鋪路,花草亂長,看得出來是很久沒人精心打理照料過了,可是從樓閣和院子的陳設中,不難想像這裡曾經很美很美過。 就像邊邊那座小亭子,屋簷尖尖翹起好似要揮動翅膀飛出去的雁鳥,多好看呀…… 然後,小李眠就看到亭子裡盤膝坐著一個嚴肅冷漠的伯伯。 那個伯伯手裡就拿著六博棋中的長方形骨質棋子,大手摩挲著,低著頭,小李眠雖然看不到他的神色,心裡卻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好像很難過。 但,他是誰啊?他又為什麼要難過啊?她、她又怎麼會感覺到他在難過? 小李眠一頭霧水,後來猛然發現那個伯伯如鷹般說利的眼神朝自己方向射來,她嚇得拔腿就跑了…… ——很久很久以後,她方知,那裡原來是東苑正房,那六博棋是阿娘的遺物。 她閉上眼,滿目酸澀難辨。 李眠從不願追想他是否曾對她們母女有過任何一絲溫情,也不相信,這個男人除了姚氏母子三人外,還有將任何人放在心上過。 時至今日他性命垂危之際,他最希望守在他病榻邊的,應該也只有那三人。 可如果他死了,一切終止在這一刻,那麼她確實永遠再能問他—— 我阿娘,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麼? 「我去。」她低聲道。 錢晉塘指尖夾著一隻黑子,放置在棋盤上,封住了對手大半活路。 文二爺一頓,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年輕人行事狠辣深沉,有太多時候完全叫人看不透—— 四皇子要用他,可更要防他! 「晉塘,德勝侯的毒……」文二爺沉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