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蔡小雀 > 帝子吹簫逐鳳凰 | 上頁 下頁
四十八


  心月複宮人是俞家精心栽培出的,聞言低聲稟道:「娘娘,如今各方勢均力敵,誰都不敢擅動,也沒有絕對壓倒性必勝的把握,文家是頭龐大兇猛的獸,文老二能收攏文家庶系,撬了文家的牆角,顯然也是個心有成算的……三爺的意思是,遠交近攻,借刀殺人。」

  俞德妃臉色亮了起來,興奮難當。「好,好,到時候本宮就要親眼看看,被親生兒子背後捅刀的文賤人,那張狐媚臉皮子還如何能笑得出來?」

  心月複宮人在這之前早得了三爺叮囑,輕聲勸道:「娘娘,三爺的意思,此間種種,還是先瞞著二皇子為好。」

  俞德妃笑容消失了,咬著下唇忿忿道:「我兒就是太心實了,否則也不會連個矯揉造作、裝腔作勢的小蹄子也當成寶,哼!一切還是要怪老二家的不賢,自己肚裡揣不上皇孫,還敢謀害我兒的子嗣……若不是現下人人盯得緊,本宮就休了這個毒婦,另給珽兒娶個有助益的好媳婦兒。」

  想到自己兒子的姬妾曾懷有身孕,又一個個被悄悄弄掉了的孫兒,俞德妃簡直心疼死了。

  心月複宮人聞言卻是一陣默然。

  二皇子妃出身名門,京師老牌勳貴世家,當初也是德妃娘娘和俞家一力求來,如今想做其他打算,恐怕連陛下也不會准允。

  況且二皇子也再禁不起後院起火,妻族反目的危險……

  「娘娘,現今宜靜不宜動。」心月複宮人只能好言相勸。

  俞德妃煩躁地揉著眉心。「還要你多嘴?本宮這不是都忍下了嗎?」

  想她一個驕傲跳脫的威遠大將軍千金,卻被皇后壓在頭上二十多年,又有文家賤人時時給她添堵,如果不是戀慕陛下至深,如果不是為了珽兒的大業前程,她何至於低頭憋屈到現在?

  等著吧,最後,她會一項一項都討回來的!

  東宮錢良媛染上時疫,病歿的消息傳到工部尚書錢府時,錢夫人當場暈厥了過去,再醒來哀哀槌胸啼哭不止,一直扯著在榻前侍疾的長子嚎道。

  「塘兒……都是娘害了你妹妹……當初、當初就不該讓你妹妹進宮啊!嗚嗚嗚……」

  「那就是個吃人的地界兒,你爹滿腦子只想著他的官權富貴,根本是逼你們兄妹給錢家賣命填坑啊……」

  身材高大濃眉俊目的錢晉塘緊抿著唇,眼楮微微泛紅,神情卻很平靜。「娘,妹妹沒有白死,也不會白死,她既已替家族做出了選擇,我們錢家就該知道,該傾盡全力走上哪一條路了。」

  錢夫人淚眼模糊地望著眼前原是明朗疏闊,如今卻一年年變得陌生的兒子,顫聲道:「難道你……你不心疼你妹妹?你也覺得家族榮光比你妹妹的命還重要?」

  「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得權勢,又何來尊嚴?」錢晉塘低眸,苦澀而諷刺地道:「娘,您忘了您經常對兒子耳提面命的話嗎?」

  錢夫人滿臉震驚。「你、你這是還在怨娘……斷了你和……塘兒你清醒一點!難道你還惦記著她?可她都已經是——」

  「她原可以不是!」錢晉塘語氣還是很冷靜,唯有急促呼吸出買了他內心的動盪。

  「塘兒……」錢夫人忘了哭。

  「您放心,我沒有再惦記不該惦記的人,她於我而言,不過是少年時曾經盼過,卻不曾實現過的夢罷了。」錢晉塘淡淡地道,「可我也永遠不會忘,沒有權勢和力量的人,是沒有資格留住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的。」

  他出身官宦富貴之家,是家中精心教養也寄予厚望的長子少爺,自幼名師教習,文武雙全,性情開闊爽朗熱忱,在京師官家子弟中,也是翹楚人物。

  十七歲之前的錢晉塘,人生光明敞亮志向昂揚。

  而後,現實狠狠摑醒了他,撕裂了所有曾經他以為的嚴父慈母、家風清正……實際上只是未曾觸及利害關係的平甯祥和假像。

  他無視錢夫人淚眼狼狽,「妹妹的事,我不信娘不知其中內情,早在她進東宮又和四皇子糾纏不清的時候,她不就已成為家族的籌碼,您和爹手中的一枚棋子了嗎?」

  「你胡說,娘從來……從來沒想事情變成這樣的!」錢夫人倉皇地閃躲著他的目光,不禁又悲從中來。「你爹和你妹妹都是主意大的,他們執意做的事兒,又有家族仗勢,我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如何?如今倒全都成了我的罪過……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他面無表情。「妹妹病逝,東宮還是要操辦喪儀的,說不得皇后娘娘還會傳娘進宮安撫一二,娘還是養好身子為先。」

  錢夫人一顫,哭紅腫的眼倏然瞪向他。「對!我也要進宮去問問——她,究竟是什麼樣歹毒的心思,難道當年你看顧她的一片情誼都喂了狗了嗎?便是要避嫌,可私下也該多照拂你妹妹……可看看她都做了什麼?把持東宮,獨佔太子,無德無賢還無所出,幸虧當初我們錢家沒有娶進這一個喪門星——」

  錢晉塘皺起濃眉,終究覺得胸悶不快,打斷了母親。「娘!仔細隔牆有耳!」

  錢夫人隨即噤聲,喘息後又複嗚嗚咽咽起來。「兒啊……娘就是捨不得你妹妹,可憐我顏兒大好年華,竟葬送在了東宮,如今連性命也沒了……娘心痛啊……」

  始終在門外臉色難看不發一語的錢尚書終於走進來,錢夫人一見到丈夫,縱然滿月複酸苦怨氣,可也不敢對著丈夫發洩,只得別過頭去掩袖暗自垂淚。

  錢尚書看著兒子,沙啞道:「四皇子來了。」

  錢晉塘眸光微閃,略一頷首,放下藥碗便起身往小書軒走去。

  假山後,小書軒——

  錢晉塘看著一身黑衣神色憔悴的英俊青年怔怔地望著窗外,他轉身關上門,便聽見英俊青年喑啞地喚了他一聲——

  「……那藥,確實不會有人查得出嗎?」

  錢晉塘只反問:「聽說伺候之人也染上時疫,昨夜俱以大火焚去驅疫……太子的手段,向來斬草除根,如此恰好替咱們滅了痕跡,殿下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趙閉上眼,胸口痛得緊,可又有種難以言說的釋然。「那便好。」

  「該進行下一步了。」錢晉塘直視趙。

  「我已讓二舅父暗中遞信給大舅父的人,明日具狀彈劾東宮。」趙再睜開眼,又是濯濯少年郎。

  文家大爺雖然是老成持重心思狡詐,但如今有了這麼好的「武器」在手,自然免不了見獵心喜。

  太子大兄上不了朝,正是束手縛腳之時,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東宮根基深厚,三皇子枝繁葉茂,」錢晉塘笑笑。「明日便可見,究竟哪一方可占上揚。」

  趙良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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