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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第十一章

  昨夜京師飛雪,至今霜雪猶堆得及踝高,俞德妃和文淑妃被攔在鸞凰宮外殿階下,裹著暖裘厚袍也止不住陣陣寒意襲來。

  可身上的冷,又哪及得上心頭刺骨顫意?

  「你這奴才好大的膽子,竟敢假冒聖諭?」俞德妃美豔臉龐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對著立於階上的圖公公怒斥。「陛下素來最寵愛本宮,怎麼可能要本宮……你說,這是不是皇后的意思?」

  文淑妃依然嫺靜模樣,不發一語,不過也牢牢穩住腳步,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

  她不在意這點子宮權,可江皇后已經發招,倘若她乖乖就此交出,豈不意味自己在宮中地位不穩?

  如此一來,依附她和琦兒的貴冑官員自也難免人心浮動。

  琦兒好不容易趁太子閉宮這一個月來,收攏安插了不少人馬於六部之中,就算她當真被迫繳權,至少也要教江皇后出點血……

  當年,江氏就不是她們的對手,如今人老珠黃,膝下無子,也不過是個花架子空殼兒罷了。

  現今耗損的,還不是當年和陛下打天下的那點小寶勞……

  文淑妃神情驀地有些陰沉,只因想起此番自陛下病癒後,對皇后好似又念起了舊情——

  不行!她們兩人好不容易聯手將皇后打壓了下去,現在更不能讓她有翻身的機會。

  俞德妃還在跳腳嬌斥的當兒,文淑妃轉念間已經顫巍巍地跪在了雪堆上,不顧身邊宮人的驚呼和攙扶,高聲道。

  「皇后娘娘!婢妾知錯,求皇后娘娘只降罰婢妾一人就好,切莫遷怒旁人,也莫盛怒傷了鳳體……陛下,都是婢妾不好,是婢妾給您丟臉了。」

  「娘娘快起!」

  「您身子弱,再跪在雪地裡會落了病謗兒的。」

  「若皇后娘娘要責罰,奴婢等願領受,要殺要剮也甘情願,求皇后繞了我們家娘娘吧!」

  俞德妃瞪向跪在雪地中,宛若白幽蘭般脆弱又楚楚可憐的文淑妃,瞬間惱恨不已。

  ——這不要臉皮的賤人,連勾欄伎人下九流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文家還自詡清流,怎麼養出這種玩意兒?

  可偏偏俞德妃現下也不得不跟她捆綁在一塊兒,如果今兒陛下和皇后不肯見,她就得顏面掃地去跪宗廟……還有珽兒,珽兒無論如何承受不起「不敬父兄,寵妾滅妻」的罪名啊!

  一向無法無天的俞德妃越想越害怕,只得咬牙跟著跪了下來,纖細的腰肢卻依然傲然挺直,昂聲道:「皇后娘娘,妾不服!妾有話要說,還請皇后娘娘出殿一見!陛下,臣妾是冤枉的,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呀!」

  鸞凰宮裡頭,卻是安靜得人心慌。

  武帝氣得說不出話來,又忍不住,小心地窺探身邊妻子的神色,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蒼天可鑒!人真不是他帶來的,他也沒有為德妃、淑妃求情的意思啊!

  江皇后聽見了外頭的嚷嚷,她邊調整著護腕,眼也不抬地道:「陛下,在叫您哪!」

  「朕已經說了,後宮皆由皇后轄理,朕不插手,朕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他忙道。

  「那好,」江皇后淡然地點下頭,「戴嬤嬤,傳本宮懿旨,德妃淑妃屢教不改,頂撞皇后,目無王法,摘去二人妃位,貶為俞嬪、文嬪——」

  「皇后不可!」武帝臉色頓時大變,濃眉緊皺。

  「有何不可?」

  武帝又怎會看不出她是故意的,心底苦澀難言,還是努力放緩語氣道:「梓童,德妃和淑妃畢竟孕有皇嗣,便是看在三個皇兒的面上,你心中有氣只管罰她們,朕絕無二話,但貶為嬪,確實過重了,于威遠大將軍府和文閣老那兒,豈不難看?他們當初襄助朕登基有功,朕難道要讓世人誤以為朕是無德之君,要行狡兔死走狗烹之舉?」

  況且現今情勢詭詐不明,他正想好好看一看俞家和文家骨子裡到底是何居心。

  江皇后凝視著他良久,武帝被看得陣陣發虛,直覺回避開了她清澈銳利的目光。

  「梓童,朕也是為你好,朕不能讓人誤會你牝雞司晨。」他溫柔到幾乎是陪小心。

  「你永遠有這麼多的理由,」江皇后終於開口。「總說是為了我,可你我心知肚明,你所說所行之事,究竟是為了成全誰?」

  武帝一震,抬頭望向她,眼神痛楚而倉皇。「皇后!」

  「這麼多年來,我已經認清了,像你這樣的帝王,永遠只會提防那些你口口聲聲所宣稱的,最親最心愛的人。」江皇后很平靜,無悲無喜地道,「無論是我,還是太子,都一樣。」

  武帝臉上血色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胸口如同被巨錘擊中,他幾次欲開口辯駁,卻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哆嗦斷續得恍若下一口氣再也接不上來。

  ——不是這樣的!皇后豈能如此誤解、辱沒朕?

  他眼前陣陣暈眩發黑,透過模糊的視線望去,江皇后冷漠的臉龐異常遙遠,好似下一瞬就要乘風而去,永不再回……

  「紅!」他衝口而出,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別離開朕!」

  江皇后沒有掙扎,她只是眼神冷冷地落在他握著自己的大手上,武帝剎那間像燙著了般,本能一顫,而後絕望地、漸漸地鬆開了。

  「陛下該走了。」江皇后面無表情地道:「並且告訴外頭那兩個,她們要搶男人只管搶,只別妄想動本宮的兒子兒媳,否則本宮當年能在千軍萬馬中,一刀砍下羯奴索羅汗的腦袋,就能在皇宮裡輕易要了她們倆的小命,不信的話,只管來試!」

  「皇后」他喑啞地低吼。「難道你心裡,當真再也沒有朕了嗎?」

  「陛下這話好笑,」江皇后昂首,微眯起眼。「我當年便問過你,你要的是我江紅,還是要一個端莊賢淑的皇后?你可還記得,你選了什麼嗎?」

  武帝僵住。「朕……」

  他但願自己已不記得當時說過的話,做過的選擇,可卻無法自欺欺人。

  ——你已是朕的皇后,就該有個做皇后的樣子,別再拿自己當那個蠻族公主江紅,枉費朕對你寄望甚重……別爛泥扶不上牆!

  當時,他盛怒之下口吐惡言,為的就是她咄咄逼人連聲質問自己因何迎德妃、淑妃進宮,為何棄當年誓言於不顧?

  可他已登基為皇,一國天子,又怎能獨寵、掣肘于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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