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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簡生沒有抬頭,他說,我沒有想過別人會怎麼說。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母親氣憤地說,你可以不管別人怎麼說,可我這個當媽的聽到了我怎麼能夠不管?那麼不堪入耳的閒話……你不可以這樣!你再這樣傻下去,混下去,你這輩子就玩完了!!

  簡生亦激動地還嘴,我怎麼就傻了,混了?!就算我傻了混了,你就現在才來管我?!你管得著我麼?!你管別人怎麼說我,你怎麼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啊?!

  母親氣得發抖,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我怎麼著也是你親媽啊,那個女人就哪一點好了,把你迷成這樣?虧我還拿錢給你讓你去她那兒畫畫,我真是瞎了眼!

  簡生聽得血氣奔湧,再也按耐不住,他帶著哭腔吼,我不配做你兒子!行了吧!我跟淮的事,輪不上你來管!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

  少年的臉因為衝動和憤怒而格外扭曲。母親甩手就又是兩記耳光。少年被打得趔趄後退,耳朵又是嗡嗡直響,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這樣的把戲又來了。

  母親轉身沖進他的房間去,在那邊絮絮叨叨地罵,當我傻子麼,你平時在家裡,裝作是做作業,背地裡在幹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氣得手抖,直接過去就拉開抽屜,從裡面抓出簡生的速寫本,又扯開畫板,翻出他的畫,啪地扔在廚房門口的地上,指著那一對紙,罵,我的血汗錢,讓你讀書你不讀書,晚上也不做作業,給你買紙買筆,你就一天到晚拿去畫這女人,你不嫌你沒臉啊,這個沒出息的……

  母親盛怒,越說越過分,從地上又把那些畫紙抓起來撕掉。少年再也受不了這般的羞辱,眼看著他的那些畫在母親手裡漸漸變成碎片,他忍無可忍地沖過去把母親手裡的那些畫搶出來。他咬著牙說,你給我,你敢再撕我跟你沒完……

  母親未曾想到他會說這麼硬的話,揚手又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她無處洩氣,便轉身去尋了一隻鐵衣架,揚過去又在他手臂上抽……

  簡生疼得不停地躲閃,母親卻還不住手,打紅了眼。此時簡生忍無可忍地跟她說,夠了,媽……夠了……他抱著頭躲閃到邊上,然後瑟縮著蹲下來蜷在牆角,留著道道清淤痕跡的雙肘緊緊地抱著雙肩,蜷著的雙腳摩挲著地面,還在一點點地挪動並躲閃,如同受傷的小獸一樣。

  他胸中有激越的疼痛,止不住地哭。此番痛哭,他仿佛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一樣。腦中閃現著無數片斷——失去雙親的童年,回到城市之後在學校受過的孤立和委屈,什麼都無法滿足母親的要求,時常被打罵,親眼撞見的母親和陌生男人做愛的場景,令人寒心的家庭關係,婆婆的去世,以及對淮的苦戀……一切都如黑暗潮水般洶湧地撞擊在心上,他並非是因心智混濁而頑皮無賴的少年,可以對一切熟視無睹,被打了屁股穿上褲子轉身就忘。

  他在性格上,與生俱來有著一種與才賦相匹配的敏感與脆弱。而于一個男孩而言,這或許只能是種原罪。這些東西他只覺得自己已經再也不能承受。

  母親聽到他的哭,聲音不大卻格外讓人揪心。他過去從未當著母親的面哭泣。此番這樣驚恐,母親便停下手來,鐵青著臉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她冷靜下來,心中有悔恨,亦有恨鐵不成鋼的怒氣。走過去伸手想要把兒子扶起來。兒子卻像驚弓之鳥一樣甩開她的手。他幾乎是嘶啞著哀求她,說,你別碰我。

  他像小時候挨了罵那樣蜷縮在那裡,深深埋著頭,哭泣漸漸變弱。母親就站在他面前。過了良久,他在母親的注視中漸漸站起來。

  我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他說,媽,要是你和我爸當年沒有把我生下來,那就一切都好了……我本來就是個孽債……原諒我,媽,我知道我本來應該愛你……而不是淮……

  他說這話根本就是誠懇的。但母親卻被他這話給刺激了。她不能夠接受他的不愛,與所愛。她又無法自製地拿著衣架在他腦袋上拍——

  你跟我閉嘴。你根本就是病態。什麼都不懂。你要是再這樣一天到晚跟她廝混,不好好讀書……我絕不了你的心,就不信絕不了她的心……到時候非告她去不可。

  簡生聽著母親的話,只覺得絕望。他從廚房的案臺上拿起一把尖刀。母親面露驚恐神色,瞠目結舌,還未來得及讓他放下,少年就當著她的面,一刀紮進了自己的胸口。

  她尖叫。

  少年在劇痛的瞬間,緊緊閉上眼睛,握著刀柄便蜷下身去。鮮血如同眼淚般溫暖地汩汩湧出。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來自母體子宮的羊水甜美地包裹起來。仿佛是重歸家園。

  14

  母親哆嗦著,撞見他的血。

  在搶救室裡,他作為一具破碎的生命體,被手術器械一點點修復。他相信他一定有心跳停止的時刻。否則他怎麼毫無痛苦地,看見了婆婆,在靛青色的大湖岸邊,搖著蒲扇,哼著古老的童謠。他感覺自己已經很輕,仿佛只剩下靈魂。

  而那個時刻他深刻地後悔了。淮還留在那個他急於告別的世界,他害怕也許是再也沒有機會和她一起,整天坐在空曠的畫室裡安靜地畫靜物寫生,看窗外的光線撫摸她脖頸後面一小塊潔白溫潤的皮膚。沒有可能再跟她打電話到淩晨,然後當感到寒冷的時候,看著淮急匆匆地送來禦寒外套。再也不能在五月的假期心血來潮地和淮一起在一個午後往郊外走,一直走一直走,沿途是鄉村泥土的味道,有一點乾燥,甚至夾雜著牲畜的氣味。風並不大,搖晃著喬木高大的枝幹,嘩嘩地響著,土狗,男孩們瘋跑,灰塵飛舞。太陽的眼淚落滿了她們的肩膀和面孔。走了那麼遠那麼遠,在城市的盡頭看見大片大片廢棄的倉庫和工廠,他一路跟在淮的後面腳步拖遝地行走,像個拖後腿的小孩。然後在太陽都垂垂落下的時候,站在河邊梳理愉快的心情和疲倦的笑容。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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