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八


  她挪了挪屁股,像是要離他更遠一些,但事實上她右手輕輕掀起兩片破瓦,握緊一柄小木刀,卻始終不讓徐鳳年看到。

  徐鳳年依舊望向遠方,笑問道:「你在屋頂藏一把小木刀做什麼,難不成還想殺我?」

  她臉色唰一下變化,猛然站起身,面朝徐鳳年,雙手握刀。

  徐鳳年哭笑不得,自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壞人。嗯,準確說來,也許是壞人,但肯定不會對你有什麼壞心眼。你自己算一下,有什麼值得我惦記的值錢物件嗎?是木刀?是小破鍋,還是這棟破屋子?」

  她看似天真無邪地笑了笑,嘴上說著「對啊對啊」,揮舞了幾下木刀。但徐鳳年不用看,也清晰感受得到她渾身依舊緊繃。

  徐鳳年有些納悶,這孩子是不是被這些年流離失所給人欺負得慘了,否則怎麼會如此的「老到世故」?

  她嬉笑著重新坐下,又從瓦片下掏出一塊不知從哪裡順手牽羊來的鈍刀片,主動朝徐鳳年晃了晃,仿佛在耀武揚威,說「我有刀哦」。

  她見徐鳳年一直沒有轉頭,有些許的放鬆,開始削刀。小木刀還是件半成品,她得繼續「煉刀」。

  徐鳳年發現這個小妮子在入神專注於一件事情後,神情會相當一絲不苟。

  他忍不住笑了笑,記起自己小時候的光景,大概某些時候也是像她這樣?

  他和她有一句沒一句閒聊著,一問一答,大部分她都不說話。

  「你叫什麼?」

  沒有反應。

  「有朋友嗎?」

  「當然!」

  是那只相依為命的棉布偶。

  「多大了?」

  「問這個幹嗎?」

  「這把小木刀你自己做的?」

  她翻了個白眼,對他的明知故問很是不滿。

  「你這木刀也太四不像了,比莽刀要直,比涼刀要窄,比南唐久負盛名的豪壯大平則要纖薄……」

  「喂喂喂,你怎麼像個娘兒們絮絮叨叨的?」

  徐鳳年默然。

  不過她破天荒第一次主動發問:「南唐豪壯大平是啥刀?」

  徐鳳年笑著耐心解釋道:「是一種形似大型戰陣斬馬刀的佩刀,曾經在南唐皇室很是風靡,當世幾種著名戰刀都有過借鑒。」

  小黑妞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徐鳳年好奇問道:「以你的身手,對付昨天那些孩子已經足夠了,還需要木刀防身?」

  小女孩藏好刀片,把木刀擱放在膝蓋上,越看越歡喜,愛不釋手,哼哼道:「要過生日啦,這是給我自己的禮物。」

  徐鳳年打趣道:「小丫頭片子,你倒是不虧待自己。」

  小女孩勃然大怒,扭頭怒視徐鳳年,齜牙咧嘴道:「什麼小丫頭片子!我都是站著撒尿的!」

  徐鳳年扶額,無言以對。

  小女孩突然說道:「對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啊,我爹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高手和英雄,殺人不眨眼,你敢惹我,我回頭就讓他打死你!我看你不像是壞人,才跟你說這個秘密的!」

  徐鳳年笑問道:「你爹真有這麼厲害?高手?有多高?」

  小黑妞整張小臉蛋都充滿了自豪,嘖嘖道:「十層樓那麼高!不對,是一百層樓!你怕不怕?」

  徐鳳年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我可不信。你爹要是那麼高的高手,你還會待在這裡連只雞腿都吃不上?」

  她沉默片刻,接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迸出:「不——許——你——說——我——爹!」

  徐鳳年轉過頭,望著那張極其嚴肅的稚嫩臉龐,有一刹那的恍惚失神。

  她跟他針鋒相對。

  徐鳳年笑著認輸,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小腦袋,但被她躲掉。

  徐鳳年柔聲說道:「小丫頭片子,我要走啦,要去一趟石碑城,找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呢,肯定長得跟她娘親一樣好看。」

  她老氣橫秋地擺擺手,笑眯眯說道:「去吧去吧,咱們有緣再聚。千萬記得,下次見面別那麼小氣了啊,要不然小家子氣的,小心找不著媳婦哦。」

  徐鳳年生怕嚇到這個小姑娘,便沒有一閃而逝直奔石碑城,而是輕輕跳入院子,推開院門後,等到了巷弄陰暗拐角才驀然消失身影。

  不知姓名的黑炭小姑娘可沒有什麼傷春悲秋的情緒,等到徐鳳年離去,反而松了口氣,慢悠悠蹲下身,撅起小屁股藏好那把短小木刀,嘴上碎碎念著:「抽刀斷水水更流呀,拔刀砍頭血更流呀……」

  把紙鳶留在屋頂上,她順著大樹溜回院子,開始新的一天了。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想要活下去,總不是一件多輕鬆的事情,她先熟門熟路跑去兩條街外的一棟院落,幫一對年邁夫婦收拾屋子和打掃院落,有些吃力地幫他們把水缸裝滿清水。夫婦的兒子兒媳是經常跑遠路的推車小販,每旬返家一次,到時候會結算給她十幾顆銅錢,有些時候甚至還會跟她賒賬。做完了活計,她就要去滿大街逛蕩了,聽到哪家什麼時候有紅白喜事都會記在心頭,能偷偷蹭一頓是一頓。月初、月中的兩次集市,往往會有大豐收。運氣最好的一次,她在初春的元宵燈市上還撿到過一隻鼓囊囊的棉布錢袋子。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銀子,碎銀子,小小的一粒,還不如她指甲蓋大,可還是讓她高興到今天。若是在城裡沒有收穫,就得往城外碰運氣,去河裡摸魚、上樹掏鳥窩。記得去年年末,河水結冰,瞧見有人鑿冰釣出許多肥魚來,看上去又輕鬆愜意又一本萬利,只需要蹲在冰面上。於是她也去試過一次,差點凍死,還是被一個好心路過的商販救下。那次刻骨銘心的教訓讓孩子知道一個道理,自己的運氣並不好,那就不要奢望老天爺對她有多麼大方。

  一個骨瘦如柴的小黑妞,就這麼撒開腳丫子在胡笳城內歡快飛奔。

  暮色中回到荒廢古寺,她手裡多了些菜葉和一兜從樹上捕捉下來的知了。今天老天爺開眼,中午在城東給她偷摸進了一家婚宴,她感覺現在滿嘴都是那小塊豬肉留下的油水滋味,只可惜她扒飯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但還是沒等她吃完一整碗就給人拎著丟到門外。

  夜色中,徐鳳年站在窗口,看到那個小丫頭對著一鍋炸知了,背對著他哼著一支小曲兒:「砍下頭顱來盛酒呀,挖出心肝來紅燒呀,抽筋剝皮來清蒸呀,滋味美美的呀,但都不如炸知了的咯嘣脆呀……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在一天一天長大呀……」

  徐鳳年哭笑不得,只是當他看著小姑娘小心翼翼抓起一隻炸知了放入嘴中,看著她的瘦弱背影,想像著她此時大概是很滿足的神情時,對人對己都算不上心慈手軟的他開始覺得心酸。

  人活一世,成年後不論是苦是福,那都怨不得天地父母了。

  可她才這個歲數啊。

  徐鳳年歎了口氣。在石碑城還是一無所獲,照理說他就該立即返回北涼軍,可歸途中鬼使神差想起了這塊小黑炭,又莫名其妙回到了胡笳城這座古寺。

  那小丫頭猛然轉過頭,看見了窗外的徐鳳年,愣了愣,接著繼續腮幫一動一動,吃著美味的炸知了。

  饕餮清饞都講究一個非時令不食,可窮人家,是不得不非時令而食。若擱在高門豪閥,油炸知了也算一道雖登不上檯面卻也頗為俗中求雅的偏門菜肴。

  小姑娘好奇問道:「你沒去石碑城?」

  徐鳳年點了點頭。

  她猶豫了一下,明明很心疼卻又假裝大度說道:「餓了?吃過飯沒?沒吃過飯,我請你吃一頓?」

  徐鳳年笑著說道:「好啊。」

  小姑娘顯然很希望這個傢伙回答一句吃過了,但她又不好改口,只好苦兮兮朝徐鳳年招招手。鍋裡還有七隻炸知了,她往自己這邊撥了四隻,眼角餘光瞥了眼那傢伙,又撥還給他一隻。

  徐鳳年跟她面對面蹲著,拎起一隻炸知了放入嘴中。寡淡無味不說,還有種沒有調料殺味的土腥氣息。但徐鳳年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當初跟老黃走江湖的寒磣光景,不知不覺滿臉浮現笑意。

  她自豪問道:「好吃吧?」

  徐鳳年點頭道:「好吃。」

  她一番天人交戰,拍了拍肚子,故作豪邁道:「我吃飽了,剩下的都給你吃。」

  徐鳳年吃掉四隻炸知了後,搖頭笑道:「不用,我比你能挨餓。」

  她歪著腦袋問道:「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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