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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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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嗯了一聲,趁著她吃炸知了的時候,環視四周,而小姑娘則借著機會打量他。 她拍拍手,問道:「想乘涼不?」 看徐鳳年沒有反對,於是她帶著這個心底不討厭也不害怕的傢伙,一大一小爬樹爬上屋頂,一起躺著看著星空。 她小聲問道:「你沒有家嗎?」 徐鳳年後腦勺枕著胳膊,笑道:「有啊,而且比你的家,要大上一些。」 她撇撇嘴道:「喂喂喂,你別吹牛好不好,我家還小啊,這麼大地兒,全都是我的喲。」 一顆流星在天空劃過。 小姑娘趕緊閉眼許願。 徐鳳年柔聲道:「許願啦?什麼願望?」 小姑娘白眼道:「你爹娘沒告訴過你嗎,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徐鳳年望著那無比絢爛的夏日星空,輕聲道:「告訴你啊,其實許願不管說不說出口、有沒有跟別人說,都不靈的。」 小姑娘趕緊呸呸呸了幾聲,轉頭一臉憤然地瞪著這個烏鴉嘴的傢伙。 徐鳳年歉然一笑:「那是我自己的經驗之談,也許你不一樣。」 兩人沉默許久。 她突然開口問道:「你騎過馬嗎?」 徐鳳年說道:「當然,很小很小就騎過馬了。怎麼,你想騎馬?」 她放低聲音,一臉神秘道:「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哦。我爹有很多很多馬,我爹有一萬匹馬,不,是十萬匹馬!」 徐鳳年笑著調侃道:「小丫頭片子,知道十萬匹馬有多少嗎?如果讓馬挨著馬奔跑,你從高處看去,馬背就像大地了。」 她呢喃道:「這樣啊。」 徐鳳年側過身躺著,看著她說道:「你請我吃了四隻炸知了,我可以答應你四個願望,比如你可以說讓我請你吃一隻雞腿,讓我給你一兩銀子什麼的,我會儘量滿足你。怎麼樣,我是不是一個還算不錯的客人?」 小姑娘搖搖頭,一本正經說道:「我娘說過要待人以誠,那炸知了是我送給你吃的,又不是賣給你的。再說了,真賣的話也賣不了一顆銅板。」 徐鳳年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小丫頭沒有拒絕,不過也沒好臉色給徐鳳年,她突然歎了口氣:「我小時候……」 徐鳳年忍俊不禁打斷她的言語:「你現在也很小。」 她瞪了眼,繼續說道:「小時候我娘親說過很南邊的南方,每到夏天,會有一種東西叫螢火蟲,飛來飛去,可漂亮了!」 徐鳳年笑道:「對啊,那邊的詩人都喜歡叫它們宵燭、夜光或者景天之類的。」 她眨巴眨巴眼睛,閃亮閃亮的,好奇問道:「它們真的會發光嗎?為什麼呢?我問娘親,她不告訴我,說讓我問我爹去,可我爹……不告訴我啊。」 徐鳳年很認真回答道:「那是因為螢火蟲尾巴有光囊,發出黃綠色的熒光。」 徐鳳年笑眯眯補充道:「你爹真夠小氣的,這也不告訴你。」 她揚起拳頭,擺出一副再說我爹壞話我就打你啊的架勢。 小姑娘歎了口氣。 徐鳳年沒來由也跟著歎了口氣。 兩人繼續不說話。 徐鳳年蹺起二郎腿,享受這份難得的安寧。 自涼莽開戰以來,這四年中,看不完的戰火硝煙,聽不盡的戰鼓馬蹄,打不完的仗,殺不光的人。 也許將來史書會用「波瀾壯闊」四個字來形容這場戰爭,但作為身處其中的當局者,沒有誰能夠真正喘口氣。 徐鳳年一直覺得自己比徐驍差太多太多了。領兵打仗是這樣,當爹,更是這樣。 徐驍這個爹,留給他一個世襲罔替的北涼王、三十萬鐵騎,給了他徐鳳年整整二十年時間的年少輕狂。在北涼,他這個世子殿下曾經比當太子還要逍遙。 這是所謂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而輪到他當爹了,自己的孩子又在什麼地方?這是不是積惡之家必有餘殃? 耳畔傳來輕柔的嗓音:「想家啦?」 徐鳳年感慨道:「是啊。」 小丫頭有樣學樣模仿徐鳳年蹺起二郎腿,一晃一晃,斷斷續續哼著一支臨時新編的曲子:「螢火蟲啊螢火蟲,乖乖跟著我回家……」反正顛來倒去,就一句歌詞。 不知過了多久,聽不到歌聲的徐鳳年發現小姑娘已經沉沉睡去了。怕她著涼,徐鳳年脫下袍子,動作輕柔,蓋在她身上。徐鳳年看著天空,一夜到天明。 一宿都縮在溫暖袍子裡的小姑娘打著哈欠醒來,看到那人盤腿而坐,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徐鳳年轉頭笑問道:「小丫頭片子,你要不要去我家玩,管吃穿睡哦。」 她一臉不屑道:「不去。」興許是怕這麼幹脆利落地拒絕別人好意有些傷人,她咧嘴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能胡亂瞎逛的。」 徐鳳年伸手揉了揉她那小雞窩一般亂糟糟的頭髮:「沒關係,以後我再來找你玩。」 「下次你來,能帶雞腿不?」 「能。」 「拉鉤?」 「行啊。」 大人小孩很鄭重其事地拉鉤。 徐鳳年的笑臉不變,但迅速起身望向城門方向。 小黑妞先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然後環視四周,頓時面無血色。 成百上千的黑點直接在屋頂上飛掠跳躍前進,直奔她的這個小家。 徐鳳年輕聲解釋道:「別怕,那些人都是找我來的。我事後肯定幫你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保管隔三岔五就有雞腿吃。」 先前他在南朝幾州境內迅猛遊弋,神出鬼沒,北莽哪怕有煉氣士盯梢,一時半會也抓不到機會調動兵馬來堵截,可北庭腹地的寶瓶州就不一樣了。 看情形,不但朱魍算是傾巢出動了,還加上數支精銳鐵騎疾馳而來。 只是那小女孩卻嘴唇顫抖,顫聲道:「不是的,都是找我的。」 她猛然一推徐鳳年,尖聲喊道:「快逃,你快逃!別管我!」 徐鳳年一臉錯愕,低頭看著不知為何倉皇失措的孩子。她扯住他的袖口,抬頭紅著眼睛哽咽道:「娘親走了,徐叔叔走了,童貫哥哥為了我也斷了一條胳膊,都是我害的……你走啊,快走啊……」 徐鳳年如遭雷擊。 小女孩鬆開手,手忙腳亂從屋頂另一處瓦片底下抽出一柄狹長木刀,趕緊塞給徐鳳年,抬起手臂胡亂擦拭了一下淚水,擠出笑臉道:「你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哪一天能找到我爹,就跟他說這是我送給他的禮物。還有,我的名字是徐念涼。還有還有,我的綽號叫『小地瓜』。」 她咧嘴燦爛一笑:「我爹叫徐鳳年,是北涼王哦,很厲害對不對,我沒騙你吧?」 眼看著那些黑點越來越大,她推了一把握著木刀紋絲不動的那個傻瓜,怒道:「還不走?!你真的會死的!」 徐鳳年緩緩蹲下身,額頭緊緊貼在她的額頭上。 那一刻,他抱著她,不僅淚流滿面,還嗚咽抽泣起來。 那些抱著必死心態進入胡笳城的朱魍諜子在附近屋頂上紛紛落定,看到這一幕,這一大撥冷血的死士,也有些目瞪口呆。 那個讓整座北莽王朝瑟瑟發抖的北涼王,那個重傷武神拓跋菩薩,使其至今還未痊癒的人間無敵手之人,在哭? 包圍圈一層層累加,越發厚重起來,但人多勢眾的朱魍死士每人都心知肚明,在這個男人面前,他們不過是用幾百條人命去略微拖延時間的小卒子而已。 名叫徐念涼的小女孩眼神堅毅,握緊手裡那把短小木刀。 徐鳳年鬆開她,沒有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水,而是伸手幫她擦拭髒兮兮的臉頰。 「對不起。」 兩人異口同聲。 小地瓜的意思是她連累他這個不壞的陌生人了。 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他也要說一聲對不起。 不過想不通就想不通,反正看樣子大小兩個倒霉蛋都要死在這裡啦。 她可不想在那些北蠻子面前哭鼻子,凝視著他的臉龐,嘿嘿笑道:「沒事。放心啊,我不會笑話你的,誰都怕死,你看我剛才也哭了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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