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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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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正要站起身,看到不遠處跑來一群孩子,有三四歲的,也有七八歲的,都是北莽最普通的衣飾裝束,他們無憂無慮,手裡大多扯著多半是他們爹娘自製的劣質竹骨紙鳶。七八個孩子玩起了鬥風箏。中原江南一帶,不論貧富,稚童也喜好放飛紙鳶,但那都是放風箏,不像眼下這群孩子玩的是鬥風箏,足可見北莽骨子裡流淌著的那種血性。孩子手中的紙鳶皆是長而方的薄板子,從背後勒成瓦狀,繪畫簡陋粗鄙,不拴尾而縛弦,憑藉奔跑和強風放入空中,嗡嗡作響,左沖右突,與其他紙鳶碰撞廝殺,若是纏繞在一起,便要相互割線,落敗者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紙鳶墜落遠處,再屁顛屁顛去撿回來。徐鳳年抬頭看著天空中的鬥風箏畫面,怔怔出神。已經有幾隻風箏斷線而落,有稚童哇一下哭出聲,跑去尋找,那紙鳶不幸高掛枝頭,他便在樹下哭得撕心裂肺。 半個時辰後,到了吃飯的時候,在爹娘的呼喊聲中孩子們陸續散去,鬥風箏勝者如同沙場凱旋的將領,落敗者則灰心喪氣,想著回去從爹娘那邊再偷些絲線。 暮色中,徐鳳年對著一大片空地怔怔出神。 然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遠處,一個矮小瘦弱的身影蹦蹦跳跳而來,手裡拎著一隻略有損壞的小紙鳶。 跟臺階相距七八丈,那個邋裡邋遢的孩子停下腳步。原來是個四五歲的小黑炭丫頭,小臉髒兮兮的,除了紙鳶,還有些不知何處撿來的枯黃菜葉。多半是個乞兒的她盯著坐在臺階上的攔路虎,流露出稍縱即逝的戒備,但很快就恢復歡快蹦跳的姿勢,從徐鳳年身邊跨上臺階,就要走入古寺。徐鳳年笑了笑,自己可能是坐在人家的「家門口」了,也難怪她有些不開心。 就在此時,遠處跑來四五個孩子,為首一個有八九歲,牽著先前一個在空地上鬥風箏落敗後紙鳶掛枝的孩子,看到徐鳳年身後的小黑炭後,立即就吵吵嚷嚷起來。徐鳳年身後的孩子已經足夠警惕,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猛然將那只紙鳶丟入了院中,可惜還是落入了那幫孩子的眼中。那幾個孩子嘩啦啦沖上臺階,年紀最大的那個一拳就砸在小女孩的肩頭,冷哼一聲,威脅道:「小偷,滾去把我弟弟的風箏撿起來,然後跪下來求饒!否則我拆爛你的破家!」 被狠狠捶了一拳的女孩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挺起胸膛冷笑道:「誰是小偷?你全家才是小偷!紙鳶落在樹上,我爬上去取回來,也沒見上邊寫你們的名字啊!」 那年長許多的男孩一巴掌扇過去,小女孩歪了歪腦袋躲掉,一抬腳踹中男孩的褲襠,踹得他立馬在地上打滾。這還了得?其餘拉幫結派的孩子二話不說就開始圍毆這個一直很惹人厭的女孩,結果一通糾纏下來,都給她打得不輕,個個鼻青臉腫,還有個手腕都被她用牙齒咬出血跡。當然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更不好受,全身上下挨了不知多少下拳打腳踢,但是最後她還是驕傲地站在破寺門口,既不逃,也不哭,一副大不了繼續跟他們拼命的架勢。 那些孩子到底不如她光腳不怕穿鞋的,嘴上罵著「賤種」「乞丐」,悻悻然離去,不忘放著各種狠話。 徐鳳年轉頭看著那個小女孩等所有人走遠後,嘴角滲出血絲的稚嫩臉龐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使勁張開嘴,伸出兩根手指,狠狠一拔,把一顆搖搖欲墜的門牙拔下來,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她瞥了眼一臉訝然的徐鳳年,翻了個白眼,拍拍屁股,轉身雙腳併攏一下子跳過門檻。 徐鳳年啞然失笑。 徐鳳年站起身,繼續在胡笳城內尋找,尋找一切可以依稀看出那動人女子容顏的孩子,可以是像她的眼睛,像她的鼻樑,像她的嘴唇,不管什麼,只要有一分相像都好。 夜深人靜,徐鳳年一無所獲,站在胡笳城頭,歎了口氣,就準備前往最後一座城池——石碑城。 不知為何,腦海中浮現出那小黑炭拔掉門牙的表情,徐鳳年情不自禁會心一笑,自問要不然再去看她一眼? 陰森森的寺廟,窗欄破敗不堪的屋子,狹窄的小木板床,歪歪扭扭的小木凳,架著一口小鍋,若是再加上藏在地下的那小袋子糧食,就是她的一切家當了。 可她一個人還是過得很開心。 晚餐是那一小鍋白天從集市上撿來的菜葉亂燉,她覺得很豐盛。 她盤腿坐在離窗口最遠的小木板床上,抬頭癡癡看著星空,腿邊擱有一隻縫縫又補補的棉布偶,這就是她在世上唯一可以說話的小夥伴了。 她突然嗅了嗅,嗖一下跳下床,吱呀一聲推開門,站在原地眯起眼,看到院中一幕奇怪場景:傍晚那個坐在臺階上的傢伙這會兒正蹲在院子裡烤肉! 她沒有上前,就站在門口打量那個傢伙。 徐鳳年架起火堆烤著一隻雞,雖無作料,卻也被他折騰得金燦燦黃油油,足以讓人食指大動。 小女孩吞咽著口水,但就是咬緊牙關不挪動腳步,等到那傢伙撕下一條雞腿往嘴裡塞時,她還是強忍著。 直到那傢伙吃掉半隻烤雞,她還在天人交戰。等到她看到那人打算對最後一隻肥膩雞腿下手時,她才慢慢走到火堆旁邊,伸出一隻手。意思很明確,我要吃雞腿,你給我。 徐鳳年沒有理睬她,撕咬了口雞腿,滿嘴流油。 小黑炭重重往前踏出一步,又伸了一次手。 徐鳳年斜眼看著她,一口一口咬著雞腿。 女孩眼珠子轉動,透著一股靈氣狡黠,說道:「這是我家!」 徐鳳年含混不清道:「不過是借個地兒,吃完我就走。」 女孩憤怒道:「給我雞腿!」 然後急匆匆補充道:「只剩下半隻了!」 徐鳳年瞥了她一眼:「求人不是應該加個『請』字嗎?」 他本來想加一句「你爹娘沒教你嗎」,不過想了想還是作罷,跟一個孤兒說這話,未免太傷人。 黝黑又乾瘦的小女孩朝火堆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然後走回臺階,一屁股坐下。 徐鳳年丟掉雞骨頭,隨手擦了擦油膩五指,跟她大眼瞪小眼,還不忘落井下石地打了個飽嗝。 倔強的小女孩生著悶氣。涼風習習,雖然她的頭髮肮髒生硬,但是稀疏的劉海還是被微風拂動,露出高高的額頭,相比她泥汙的臉孔,顯得尤為白皙光潔。 最後還是小女孩率先敗下陣來,返回屋子睡覺去了。 徐鳳年坐在院子裡,如老僧入定,閉目養神。 其間好幾次她都踩在小木凳上透過沒有窗紙的窗戶悄悄偷看,直到深夜她才躡手躡腳爬回小床。 拂曉時分,小女孩輕輕推開房門,結果看到那個討厭的傢伙還賴在她家裡沒走。她也沒敢趕人,乾脆就當他不存在,眼不看心不煩,拎著那斷線紙鳶自顧自順著一棵老樹爬上去再跳到屋頂,舉起紙鳶高過頭頂,跑來跑去,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野貓。 徐鳳年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抬頭望去,那個小黑炭正居高臨下望向自己,眼神冷漠,而且充滿了與她年幼歲數極其不符的審視意味。 徐鳳年和顏悅色問道:「你爹娘沒了?」 那孩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憤然道:「你爹娘才死了!」 徐鳳年有些無奈:「那你還不出門乞討?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否則就不怕餓死?」 小黑妞冷笑道:「要你管?!還有,你才是乞兒!我!不是!」 徐鳳年笑道:「不當小乞兒乞討為生,難道你還能去偷去搶?」 小女孩嗤笑道:「你懂個屁!」 徐鳳年沒有說話。屋頂上那個在底層市井艱難求生的孩子顯然很擅長察言觀色,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她可以跟那些比她大上幾歲的孩子拼命,因為她一旦露怯,那就意味著永遠被他們欺負。去年她的棉布偶就被他們趁她不在家偷走過,她的小鍋也被他們藏起來,還經常被他們往窗戶裡砸石子,但她明顯不敢真的惹怒院子裡這個成年男子。她這種知曉進退的習性,也許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可更是被孤苦無依的境地一點一點逼出來的。她願意去偷東西,去撿菜葉,但她就是不願意去大街上當一個擺碗的小乞丐,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年她已經可以去高不過膝蓋的城外小溪小河裡,嘗試著用尖木刺魚,或者在野外用破簸箕扣鳥,挖野菜,她覺得等自己再大一些,肯定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反正她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好,可以慢慢等著個子長高,然後再去做那件大事情。 徐鳳年看到那個性情頑劣的小女孩突然坐在屋頂邊緣,把紙鳶放下,兩條小腿一晃一晃,托著腮幫望向南方。 徐鳳年掠至屋頂坐下。過了半個時辰,她才猛然驚醒,轉頭一臉疑惑問道:「喂,你怎麼也爬樹上來了?」 徐鳳年默不作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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