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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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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纖弱的少年李翰林,背著身材壯碩的少年孔武癡,步履蹣跚。 而少年世子殿下,背著不重的少年嚴池集,當然輕鬆些。 最早,李翰林不是沒有疑惑,為啥不乾脆讓扈從背著孔武癡、嚴吃雞回馬車啊? 世子殿下說了,咱們才是兄弟啊。 四位少年郎,當時都覺得天底下,好像沒有比這更有道理的事了。 那一刻,老人哽咽道:「年哥兒,你騙人。」 那個人,答應過離陽王朝,或者說答應過天下人,此生都不會再入太安城了。 可就在此時,一隻溫暖手掌,輕柔擱在老人的腦袋上。 有無論過了多少年還是那般熟悉的調侃笑聲響起:「喲,嚴吃雞,哭鼻子啦!是你爹不准你跟我玩耍啊,還是你姐又說我壞話啦?多大事兒,年哥兒我帶你喝花酒去!老規矩,李翰林出錢,孔武癡牽馬!走著!」 老人沒有抬頭,唯恐是夢。 按住嚴池集腦袋的那只手掌,輕輕抬起,然後輕輕拍下。 那人氣笑道:「嚴吃雞,讀書讀傻了?!咱哥仨,可都等著你呢!」 嚴池集緩緩轉身,竭盡全力瞪大眼睛,嘴唇顫抖。 這個位列離陽新朝十二殿閣學士之首的武英殿大學士,這個被譽為「每逢大事,以嚴學士靜氣最多」的很老老人,淚水流過那張乾瘦臉頰上縱橫交錯的溝壑。他胡亂抹了把臉,又哭又笑,輕聲道:「年哥兒,我很想你。」 他對面那個僅是雙鬢微微霜白的傢伙,露出一個一如當年仍似少年的燦爛笑臉,抬起袖子,幫嚴池集擦拭淚花,嘴上說著:「知道啦,知道啦。」 不遠處,有兩人看似竊竊私語,嗓門卻不小。 「瞧瞧,孔武癡,我早就說了,嚴吃雞這傢伙中意咱們年哥兒,當年就是跨不出那一步而已。」 「咦?瞅著還真是啊,以前沒覺著,這次信了!」 「孔武癡,你說嚴吃雞這都一把年紀了,是不是晚了些?」 「唉,嚴吃雞這人大毛病沒有,就是臉皮薄,要換成我,早個六七十年就跟年哥兒直說了。」 「滾!那會兒你姓孔的,就已經從娘胎裡爬出來啦?」 如今有些耳背卻絕對沒有耳聾的嚴池集頓時大怒,沒有半點讀書人風範了:「李翰林,孔鎮戎!滾一邊涼快去!」 李翰林做抬頭望月狀,孔鎮戎做左右探望模樣,嫺熟至極,爐火純青。 不管如何,嚴池集始終緊緊握住身前那個人的手,不願鬆開。 徐鳳年看著嚴池集,然後轉頭看了看咧嘴笑的李翰林和孔鎮戎,柔聲道:「都還在,都沒變。真好。」 *** 祥符四年。 幽州胭脂郡很出名,名聲之大,連整個中原都有所耳聞,尤其是早年在士子風流的江南道和富甲天下的廣陵道,當然更少不得太安城,最是對胭脂郡感興趣。 因為胭脂郡的婆姨,尤為水靈,應了那句女子真是水做的,豔而不俗,天然嫵媚多情,哪怕是生長在窮鄉僻壤的胭脂郡女子,依然別有風韻。 只不過胭脂郡也有眾多不出名的小鎮,就在其中一座小縣城上,卻住著一位曾經登榜胭脂評的佳人。 裴南葦,本該已經殉情的舊靖安王王妃。 她如今就守著那座不大卻拾掇得乾乾淨淨的小宅子,很少出門,養了一籠雞,然後經常坐在屋簷下,看著那只趾高氣昂的老母雞,帶著一隻只玲瓏可愛的小雞崽,滿院子瞎逛蕩,這裡啄啄那裡點點,久而久之,雖然有些乏味了,卻反而覺得這樣的無趣日子,才是真的過日子。 有名不起眼的年輕女子和風吹即倒的老嫗,住得一遠一近,前者偶爾會幫忙往水缸裡倒水,或是送來一些小鎮上註定有錢也買不到的小物件,胭脂啊水粉啊釵子啊,零零碎碎,五花八門,裴南葦也都一一收下。世間女子,無論貧富貴賤,哪有不願自己更漂亮些的。那位滿臉滄桑的老嫗倒是不送東西,只是隔三岔五來家裡串門做客,有一句沒一句閒聊雞毛蒜皮的事情,說小鎮哪家綢緞鋪有蜀緞賣了,不過老婦人很快就說八成是騙人的,坑那些傻丫頭的私房錢呢。說小鎮最南邊鐵匠鋪子劉么兒的醜八怪媳婦,竟然勾搭上破鑼巷某個姓張的年輕後生了,真難說到底是誰占了便宜。老嫗還說她宅子那邊掉了只風箏在屋頂,那些孩子也真是調皮搗蛋,上房拿風箏也就罷了,還有個小兔崽子站在屋頂朝院子裡撒尿的,結果給她去孩子家門口好一頓罵。 裴南葦每次都耐心聽著,只不過她大多記不住,聽過就忘了。 終於有一天,有人打破了這份寧靜安詳,是那個叫余地龍的孩子,他一人騎馬不約而至,腰佩戰刀,翻身下馬的姿勢,乾淨利索,屁大的孩子顯得格外老氣橫秋。她在門口笑眯眯看著,覺得有些好笑。 當余地龍喊出師娘那個稱呼,裴南葦笑得更開心了,沒著急領著孩子跨入小院門檻,問道:「小蟲子,你喊過多少人師娘啊?」 其實這個孩子以前幾次,都是喊裴姨的,如今換了新鮮的叫法,倒也……沒讓她覺得討厭。 自從那個扶牆而走的典故,好像在一夜之間就傳遍整個清涼山之後,餘地龍就對禍從口出這個說法,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不過面對裴南葦,這孩子實在長不起記性,伸出三根手指,咧嘴笑道:「就仨!不過師娘你,是大師娘!」 裴南葦瞪了一眼,佯怒道:「不會只說半句?」 餘地龍一臉驚訝:「啊?就仨?!」 裴南葦在這光長個子不長心眼的孩子腦袋上狠狠一敲,氣笑道:「都是跟你師父學的!」 臉龐黝黑得快要跟木炭差不多的餘地龍嘿嘿笑著,腳步歡快地跟師娘一起走入院子。 餘地龍喜歡把這裡當自己家,所以他上次才會跟師娘商量,以後等他攢夠錢,一定要再蓋一棟屋子。 屋簷下一直擺放有兩條小板凳,她倒是有過買張小竹椅的念頭,後來想想還是作罷,她有另外的打算。 兩人坐下後,裴南葦打趣道:「小蟲子,你師父那個二徒弟叫什麼來著?師娘給忘了。」 原本懶洋洋的餘地龍立即挺直腰杆,有些心虛,小聲道:「她啊,叫王生,呂雲長那傢伙說,那是個土了吧唧的名字。不過我覺得吧,其實還好。」 裴南葦促狹追問道:「那麼如果王生喜歡上你師父,就是不喜歡你,咋辦?」 余地龍張大嘴巴,一臉茫然。 她刨根問底:「嗯?」 餘地龍撓撓頭,低頭盯著鞋尖,輕聲道:「我也打不過師父。」 裴南葦捧腹大笑。 餘地龍很快抬起頭,一本正經道:「師娘,如果王生她真喜歡師父的話,我就跟師父打一架,不過我可不是為了把王生搶過來!」 這下子裴南葦真有些納悶了:「怎麼說?」 孩子滿臉認真神色,伸出一隻拳頭:「我只是想讓王生知道,你可以喜歡咱們師父,可是小蟲子也有可能打得過師父。」 裴南葦不置可否,抬頭望向院門口,柔聲道:「小蟲子啊,說你笨,還真笨得可以,說你聰明,也沒錯。」 孩子似乎有些消沉,雙手托起下巴,怔怔出神。 裴南葦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慰道:「可能很快,但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後,你才會在某一天明白,當你喜歡一個人,只是那個人不喜歡你,雖然不如兩個人相互喜歡,但比起你連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要幸運很多。」 餘地龍皺著臉,可憐兮兮道:「師娘,怎麼聽上去好慘啊。」 裴南葦笑問道:「你覺得師娘是開心還是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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