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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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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了一句:「如果答對了,師娘就教你怎麼追求王生。」 餘地龍小心翼翼道:「傻樂和?」 裴南葦嘴角抽搐。 餘地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住腦袋:「師娘師娘!這是師父無意間說漏嘴的!」 裴南葦和顏悅色道:「你答對了。」 余地龍滿臉驚喜。 裴南葦呵呵一笑:「不過小蟲子啊,你還是老老實實一輩子打光棍吧。」 餘地龍竟然沒有傷心,只是歪著腦袋,兩根手指捏著下巴,像是在很用心地思考什麼。 這孩子冷不丁坐直身體,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算了,還是等我活著從葫蘆口回來再說!」 裴南葦嚇了一跳:「咋回事?」 餘地龍掏出一隻錢囊,鄭重其事地交給裴南葦:「師娘,這是我擔任幽州騎軍伍長之後的兵餉,你還是繼續幫我存著。師娘!要是有一天聽說我戰死關外了,記得別為小蟲子傷心啊。」 裴南葦皺眉道:「你要去關外打仗?」 餘地龍環顧四周,壓低嗓音道:「師娘!這個不能說,洩露軍機,按北涼律是要被哢嚓一下的!我可是斥候伍長,要以身作則!」 孩子順便做了個抹脖子翻白眼的動作。 裴南葦收起錢囊:「行吧,幫你收著。」 餘地龍站起身:「師娘,如果我死了,你也別跟王生說我喜歡她。」 裴南葦笑問道:「那你活著回來了,師娘就告訴她?」 餘地龍趕緊擺手道:「別別別,都別說!」 裴南葦問道:「反正都是要師娘不說,那你提這一茬,圖個啥?」 余地龍頓時蒙了,越想越糊塗。 裴南葦起身後,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孩子的腦袋:「小蟲子,就憑你這顆糨糊腦袋,以後會是那啥『陸地蛟龍』?!」 餘地龍訕訕然,大步走下臺階,轉頭擺手道:「師娘,別送了啊!」 裴南葦沒好氣道:「去去去,趕緊的。」 在餘地龍走出大門後,裴南葦猛然聽到孩子的驚喜嗓音:「師父?!你怎麼來了?仗打完啦?!」 裴南葦下意識就快步走下臺階,剛要走到院門口,猛然醒悟過來,停下身影,大聲笑駡道:「小王八蛋!」 宅子外頭的孩子哈哈大笑,策馬離去,嚷嚷道:「走嘍!師娘想師父嘍!」 如今時值春夏之交,出身春秋裴閥的女子突然記起一首小詩,內容一字不差,偏偏忘了詩名與作者姓名。 悄悄瞻青壁,悠悠矚翠林。流鶯無一事,聲遠薜蘿陰。 青壁,翠林,流鶯,薜蘿。 想來她之所以記憶深刻,緣於這些可人的江南景物,都是少女時分,與她近在咫尺,越是唾手可得,便越不知珍惜。 在成為離陽王妃之後,囚禁於高牆之內,看膩了婉約詩詞,才逐漸接觸到一些以往不喜歡的邊塞詩,無非是那些詞匯在詩篇中輾轉來回,征人、霜月、羌笛、蘆管、鴻雁。 此時裴南葦環顧四周,黃泥院牆,綠意稀稀,無鳥鳴,已有炎炎暑氣。 高樓閨閣幽怨人? 那也得有高樓可棲才行嘛。 裴南葦想到這裡,便當真有些氣憤了,她獨自在這座小縣城柴米油鹽醬醋茶,當然就只能是跟錢有關係。 自從上次跟那名義上是一縣主簿的傢伙去碧山縣縣衙,成功討要來積欠許久的二十兩銀子俸祿,縣令馮瓘不知為何很快就被調走,頂替原主簿「徐奇」位置的楊公壽便順勢繼任縣令,縣尉依舊是與新縣令大人同樣出自青鹿洞書院的朱纓,兩人都是赴涼士子。當時她和他去縣衙那趟,碰到過兩位士子,楊公壽還雇人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拙劣戲,只可惜當時姓徐的一眼就看穿,用他的話說就是我可是紈絝這個行當裡的開山鼻祖,當年北涼不知有多少膏粱子弟都在我屁股後頭吃灰,有樣學樣,畫虎類犬。 裴南葦氣憤的地方在於楊公壽繼任縣令後,碧山縣的主簿位置沒有按例繼續補缺,而是重新掛起了徐奇的名字,可是碧山縣衙那邊給了個「徐奇」既然不去點卯當值,那麼就俸祿減半的說法。據說這還是縣尉朱纓不惜與新任縣老爺據理力爭來的結果,否則以楊縣令的意思,主簿徐奇連一顆銅錢都別想拿到手。大概是衙門大小胥吏都揣摩到了縣令的心思,尤其是那些男人在衙門當差的婦人,對她這位主簿夫人更是視若仇寇,油米鹽布等物,到她這裡,一律都更貴一些。那名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子原本想要代勞購置,卻被裴南葦拒絕了,裴南葦偏偏就要自己去買,還故意帶上幾顆沉甸甸的銀錠。當然銀子用不上,鋪子那邊也找不開,可當那些婦人眼巴巴瞧著那幾顆銀錠的時候,裴南葦心裡舒坦啊。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說,欺負我男人不在是吧,可我男人能留給自己女人這麼多銀子,他也敢放心,但是你們這些長舌婦人的男人,有這本事嗎? 裴南葦的氣憤,還在於你徒弟余地龍都能掙到這麼多銀子了,你做師父的,也不知道往家裡稍稍寄一些? 她只要一想到要用掉某顆銀錠換成銅錢,就心疼得厲害。 裴南葦眼角餘光瞥見院子裡那只老母雞,好像帶著幾萬精兵巡視轄境的大將軍,她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朝它們快步走去,使勁踩在地面上,嚇得母雞和小雞們四散而逃。 裴南葦冷哼一聲,雙手叉腰,有些得意。 有個剛好站在院門口的年輕男人,恰巧看到這一幕後,眼神呆滯,神情恍惚。 他望著那個背對自己的婀娜背影,握著一隻布袋的手,手心都是汗水。 他如今名叫朱纓,是當年跟隨上陰學宮王祭酒趕赴北涼的數千士子之一。若是當時士子以郁家嫡長孫郁鸞刀最名動天下,其實他如果用上本名,名氣絕不在鬱鸞刀之下。 天下理學,南朱北姚! 理學宗師姚白峰已經卸任國子監左祭酒,返回家鄉繼續講學。 而靖安道朱氏子弟,向來不願出仕。「朱纓」的祖父在春秋之中便被譽為「神君」,與學宮大祭酒齊陽龍關係深厚,朱纓父輩這一帶,七人聯袂名動士林,被稱為「朱氏七龍」,更是與當年的「江南盧氏,琳琅滿目」並列。 朱纓本名朱英,正是朱家嫡長孫! 哪怕是隱姓埋名,化名為「朱纓」,假託朱氏旁支的庶出子弟,朱纓憑藉自身學識、卓然遠見,依舊在青鹿洞書院鶴立雞群,書院山主黃裳數次請去青鹿洞講學的大儒,都被朱纓逼得下不來台,狼狽不堪,甚至有年邁碩儒還要當堂向朱纓問道解惑。只不過朱纓在赴涼士子中名聲不顯,最多有些桀驁清高的口碑,可他那些不曾公開的文章,如年輕藩王當時和裴南葦所說,早已在拂水房案頭擺著,連徐渭熊都被驚動,將其高看為不輸徐北枳、陳亮錫太多的年輕俊彥。朱纓在拂水房的代號別稱為「雛鳳」,已經與鬱鸞刀的「大鸞」並肩! 朱纓,或者說是朱英發現自己嘴唇乾澀,竟然不知如何開口。 與初見她便驚為天人的楊公壽不一樣,朱纓第一次見她時只覺得容顏不俗,但是並無任何旖旎心思,只是有一次在那條雨後的軲轆街上,無意間看到她蹲在街旁,掰碎手中一塊幹餅,輕輕喂給一隻滿身泥濘的黃褐小貓,他就再難釋懷。 他知道自己哪怕不是朱氏嫡長孫,可惦念起一名孤苦伶仃的獨居婦人,於理不合,於禮不合。 可他忍不住。 正當他要開口的時候,那名女子已經轉過身,皺眉看著他,問道:「你誰啊?」 朱纓瞬間心如死灰。 一年來,雖然從不曾說過話,可畢竟或近或遠相見次數,十五次還是十六次了? 朱纓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個字。 他想要舉起手中的錢袋子,想要說這是那位徐主簿上月的俸祿,我朱纓身為碧山縣衙同僚,只是來此為夫人送來銀錢。 滿頭霧水的裴南葦不客氣地伸手指著這位呆頭雞:「有毛病?趕緊滾!」 她跑去牆腳抄起一把掃帚,怒目相向,氣勢洶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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