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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九


  孔鎮戎顯然早就想過這種問題,毫不猶豫道:「你如何不好說,要麼在清涼山在宋洞明手底下做個刀筆吏,要麼就是在拒北城當那白衣身份的軍機幕僚郎。可我就不一樣了,最不濟也能跟李翰林一樣,當個白馬校尉!」

  嚴池集笑駡道:「德行!也就是他們兩個不在,你才能這麼囂張。早年有他們在場的時候,你孔武癡哪次不是乖乖當個悶葫蘆。」

  孔鎮戎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當年在北涼道,孔鎮戎除了「武癡」這個綽號,在青樓勾欄更是有個鼎鼎有名的綽號——「孔大善人」!因為每次四人結伴喝花酒,唯有這位傻大個特立獨行,絕對不喊什麼貌美如花的花魁清倌兒,開門見山就要跟老鴇來一句「把你們樓裡頭最長時間沒有接客的姑娘喊出來陪酒」。孔大善人不但每次點名要那些容貌一般、口味刁鑽的女子,每次賞錢絕對不少,而且喊來身邊落座了,他雖然不動手動腳,估計也確實下不去那個手,可也絕不冷落她們。孔鎮戎這種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當年名聲響徹北涼道花叢歡場,不比喜好一擲千金的世子殿下名聲遜色多少。以至於孔鎮戎他爹當時都慌了,生怕家裡這棵獨苗將來娶個相貌能夠辟邪的姑娘進家門,到時候豈不是淪為整個北涼道官場的笑談?

  所以當年那北涼四害的老爹們,心態各異。老涼王徐驍是心大,根本不在意。老學究嚴傑溪那是心疼自己兒子的名聲,鐵公雞李功德則是心疼白花花的銀子,孔鎮戎他爹最慘,只怕未來兒媳婦是個不能走夜路的閨女,否則板上釘釘能嚇死人啊。

  嚴池集感慨道:「李翰林他姐,好像一直沒有成親。」

  孔鎮戎沒好氣撇嘴道:「李負真這娘兒們從小眼睛就長在腦門上,對誰都沒好臉色,反正我是最看不慣她的。記得她最喜歡罵我是粗坯,還敢罵年哥兒是色坯,李翰林是她弟弟,李負真倒是沒捨得怎麼罵,而你是咱們當中讀書最多的,挨駡也少些……至於你姐,嗯,比李負真好點。」

  嚴池集有些無奈。

  徐鳳年,李翰林,嚴池集,孔鎮戎。李負真,嚴東吳。

  當年六人:三人在北涼,三人在太安;三人留在家鄉,三人遠赴他鄉。

  春雨綿綿,湖面上漣漪陣陣。

  孔鎮戎想起一事,緩緩說道:「聽說那個來自幽州胭脂郡的寒士,本該春闈奪魁的,是被某位大人物故意針對,尋了個經不起推敲的由頭給壓了下去,莫說會元,差點連殿試資格都沒了。尤其是這次殿試,他被皇帝陛下欽點為探花郎後,更是被翻出舊賬,京城上下沸沸揚揚。有人說是擔任此次科舉房師之一的右侍郎晉蘭亭,也有人說是座師司馬朴華從中作梗,有意提拔後來奪得會元頭銜,卻在殿試裡只得了最末等同進士出身的秦觀海,如今連我父親都為其打抱不平,說探花劉懷若非在春闈裡頭給人穿了小鞋,指不定這次就要摘下一甲頭名,加上劉懷本就是北涼道鄉試頭名解元,那可就是我朝科舉前無古人的連中三元了!就我爹那幾棍子打不出半個屁的好脾氣,這些天也是念叨無數次,府上的酒都快不夠喝了。」

  離陽科舉,秋闈即地方鄉試,春闈是京師會試,所以有官場「小秋再大春,鯉魚跳龍門」的說法。北涼寒士劉懷其實成名於春闈之前,當時此人在國子監門外抄寫碑文,竟是能夠讓衍聖公府的當代張家聖人為其幫忙抄書,當時數千國子監學子聞訊蜂擁而至,到頭來劉懷竟是最後一個知曉那名中年儒士尊貴至極的身份,此事轟動京城!只是當時囊中羞澀淪落到借住一處小道觀的劉懷,拒絕了無數達官顯貴的千金買經文,也拒絕了一些人更換住址的邀請,聽說好些京城世族都想招他為婿,也被劉懷一併拒絕了。當時京城有不少聲音都說此人無非沽名釣譽,待價而沽,一切只在「養望」二字而已。隨著劉懷一舉奪得探花,會試殿試的文章逐漸流傳朝野,這些陰陽怪氣的言語才悄悄消失。

  隨著劉懷躍入朝堂視野,太安城好事者才知曉一些內幕。參與秋闈會試的北涼士子其實有五人,但是其餘四人都自己放棄了資格,一同返回家鄉,只將所剩銀錢全部贈給留京的劉懷一人。

  而孔鎮戎的父親孔大山,當年被離陽朝廷「招安」,選擇離開北涼道,主要還是因為他那個經商多年的兄長兩個女兒,陰差陽錯地都嫁入江南道豪閥。別看孔家男子大多相貌粗糲,女子倒是個個如花似玉。而那兩個江南世族在太安城官場還算吃香,加上他本人與當時的騎軍主帥懷化大將軍鐘洪武政見不合,就來到太安城,只在兵部撈了個不大不小的官銜,才正四品,還是去年末剛升上來的,估計過不了幾年就要被兒子趕上。孔大山舉家入京以後,想來沒少受白眼排擠,不過孔大山雖是地地道道的北涼將種出身,性格卻頗為豁達,否則當年憑藉兒子孔鎮戎和世子殿下的關係,怎麼也不至於淪落到離開北涼的地步。而且孔大山自己是大老粗,卻是北涼中少有對讀書人公然持有欽佩態度的武將,早年別說對李翰林看不上眼,就連對玩世不恭的世子殿下徐鳳年也不冷不熱,只有對讀書種子嚴池集,不苟言笑的孔大山在家裡瞧見了,才會難得熱絡起來。

  所以北涼士子劉懷在太安城的境遇,孔大山如何能夠不憤懣滿懷。

  原本懶散趴在圍欄上的嚴池集站起身,沉聲道:「春闈的確有些內幕,只不過身為座師的司馬朴華,有意提攜同鄉晚輩秦觀海一事,是真,卻並無打壓劉懷之舉。而作為劉懷房師的禮部左侍郎晉蘭亭,閱卷之時,非但沒有貶低劉懷的文章,反而大為讚賞,考卷之上,可謂滿篇溢美。」

  孔鎮戎有些繞不過來了,一頭霧水,禮部尚書侍郎,兩人分別擔任正副總裁官,難道還能有人與之對抗?

  孔鎮戎猛然醒悟,滿臉匪夷所思。

  嚴池集點了點頭:「是之前拒絕擔任座師一職的陳少保,對劉懷的文章搖了搖頭,說了幾句褒少貶多的點評。」

  孔鎮戎使勁搖頭道:「我不信!陳少保的為人,我雖沒有真正接觸過,但絕對信得過!陳少保絕不是這般人物,更不屑做此小人行徑!沒有必要!」

  那位陳少保的朝堂聲望,只需要從孔鎮戎的言語之中,就知道是何等冠絕京城。

  嚴池集苦笑道:「一開始我也不信,可這是皇帝陛下親口所說,而且當時陳少保也在場。」

  孔鎮戎呆若木雞,伸手拍了一下額頭:「難怪年哥兒當年說讀書人的事,搞不懂拎不清!」

  嚴池集眼神深邃,輕聲道:「總之,陛下欽點劉懷為探花,且沒有給他狀元榜眼,未嘗不是一種『兩全其美』。」

  孔鎮戎歎了口氣:「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多想,走不通的路就繞過,這是年哥兒教我的,我覺得很有道理。」

  嚴池集笑道:「年哥兒還說啦,遇上打不過的爺爺,咱就先當孫子,以後總有爺爺教訓孫子的一天。」

  孔鎮戎咧嘴笑,笑得久久合不攏嘴。

  嚴池集沉默許久,等到孔鎮戎終於不笑了,再次趴在欄杆上,輕聲道:「你和李翰林都覺得我讀書最多,只是年哥兒天生聰明,才比我更會講道理,其實不對。我是後來才想明白,其實當時我們家暗中離開北涼,年哥兒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最後一次相聚,他才會獨自跟我說著那番醉話。他說那書上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別怕,書上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一桌宴席撤去,總有擺下一桌宴席的機會。」

  孔鎮戎無言以對。

  想說什麼,說不出口。

  想喝酒,也無酒可喝。

  嚴池集轉過頭,滿臉淚水,望向孔武癡:「我知道,我們四個,再加上我姐和李負真,我們六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聚在一起的機會了。」

  孔鎮戎點了點頭。

  嚴池集像個犯錯的孩子一般,抽泣道:「年哥兒他騙我!」

  孔鎮戎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臂,按在這個年輕人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就像當年徐鳳年對待嚴池集一樣。

  ***

  很多很多年後,不僅祥符年號成了過眼雲煙,連新年號都換了兩個。

  離陽新帝剛剛登基。

  依舊是在這座臨水小榭,依舊是春天的黃昏小雨。

  剛剛婉拒新君挽留、卸任門下省左僕射的遲暮老人,在含飴弄孫後,獨自來到這裡。在宦海生涯中是權臣,未來在青史上更是名臣的年邁讀書人,不知為何,默默流淚。白髮蒼蒼的老人神色算不得如何悲愴,就是偏偏止不住眼淚。

  被朝野上下譽為坦坦翁第二的老人,也不去擦拭。

  就像一個孩子,不小心丟了某樣可愛物件,先是號啕大哭,然後過了幾天,傷心沒那麼重了,可記起來的時候,還是會抽一抽鼻子。

  枯腸三碗澆,清風生兩腋。

  春風拂霜鬢,老翁憶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塞外江南的陵州,如今早已無人提及的最後一位北涼王,還是荒誕不經無憂無慮的世子殿下。在那些年裡,經常能夠看到深更半夜,四位少年郎一起醉醺醺走出青樓,滿身脂粉氣。還沒有投軍關外殺敵的李翰林,更沒有當上白馬校尉的李翰林,也就是沒有當上征西大將軍的李翰林,那會兒,肯定是滿臉的胭脂唇印。只不過這傢伙最為狡猾,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次次暗中讓花魁清倌兒幫著兌水不說,貌似豪邁喝酒的同時,便偷偷摸摸摔酒出杯,掩飾得天衣無縫,所以他每次打道回府,都還能跟花魁老鴇們嘻嘻哈哈,絕不耽誤事後再揩油一番,權當收些利息。而又當了一回大善人的孔武癡,酒量好扛不住酒品好,何況那兩三位很久沒生意開張便格外感激涕零的姑娘,哪裡肯答應這位身材魁梧的好心年輕人不喝酒?所以他每次還遠遠不如姓李的王八蛋來得清醒。

  不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孔武癡醉了,李翰林醒著,當然就要後者背著。用世子殿下的話說,就是我背小兩百斤重的孔武癡?到底你李翰林是世子殿下,還是我是啊?而當年仍是被取綽號為「嚴吃雞」的年輕讀書人,早已不怕什麼回家後被父親責駡了,往往是每次走入青樓之前,暗暗給自己鼓氣,今晚這次一定要摸一摸某位小娘子的胸脯,要不然就壯著膽子親個小嘴兒也好,總之怎麼都不能再讓那兄弟三人笑話自己有賊心沒賊膽了!只是每一次離開鶯聲燕語的溫柔鄉,年輕讀書人都會醉得不省人事,告訴自己,沒關係,下下次再嘗試一下,真真正正爺們兒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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