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七〇


  緊接著便是柴青山一劍趕至,盡顯東越劍池山高水長劍氣遠之悠悠意境。

  與韋淼堪稱天衣無縫的嚴密配合之下,兩位原本素未謀面的宗師,決不讓北莽騎軍向前突進半步!

  那一邊,昔年自稱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兩位得意弟子,武帝城于新郎與樓荒,所作所為,竟比柴青山和韋淼更為激進!

  若說後者聯手是硬生生擋住了北莽五千騎的衝鋒,那麼這兩位簡直就是自負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于新郎與樓荒一左一右,暫時都未抽出涼刀,分別以蜀道、扶乩兩柄劍中重器,呈現出勢如破竹的開山之姿態,越戰越勇,不斷向前衝殺而去。

  樓荒手中之名劍蜀道,劍道軌跡扭轉不定,無跡可尋,每一次橫抹斜挑直取往還,皆兇狠凌厲,霸道無匹,無論是北莽戰馬還是披甲騎卒,一劍之下,只有分屍而亡的下場。

  而劍道造詣與劍術修為都深得王仙芝青睞的于新郎,雖然因為這位武聖首徒自身不喜爭名奪利,故而在中原江湖上一直名聲不顯,甚至不如同門林鴉那般名動大江南北,但是于新郎的修為,完全毋庸置疑,無論是年輕藩王徐鳳年,還是頂替曹長卿新近躋身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呼延大觀,都認為于新郎的真正實力,是當世最接近鄧太阿的劍道人物。若說將來誰最有希望與李淳罡、鄧太阿兩位新老劍神在劍道高山之上比肩而立,無疑是以于新郎希望最大,而非同樣根骨卓絕且捨棄舊有劍道選擇破而後立的龍虎山齊仙俠。這個好像對誰都言笑晏晏彬彬有禮的溫潤君子,武道前途之廣大深遠,不可估量。

  于新郎的出劍,絕大多數都輕鬆寫意,如同市井百姓看熱鬧的那種指指點點,真正達到了隨心所欲的天然境界。

  但是每一次看似漫不經心的「指點」,都會讓一名騎卒墜馬而亡,屍體渾身上下不見絲毫長劍造成的傷痕。

  只不過比起招式大開大合的樓荒,閒庭信步的于新郎鑿陣速度顯然要慢上一籌。

  前方樓荒轉過身,隨手一劍挑起一名北莽騎卒的頭顱,對後邊的于新郎笑道:「比你多殺十六騎了,如何?」

  氣定神閑的于新郎笑眯眯道:「細水流長。」

  樓荒冷哼一聲,轉身繼續殺敵。

  在師弟樓荒轉身背對自己後,于新郎猶有閒情逸致踮起腳尖望向韋淼、柴青山那處戰場,看到兩位江湖前輩的一前一後相互呼應後,暗自點頭。自己這邊跟樓荒如此蠻橫向前,也非意氣用事,他們這些個出身于武帝城的傢伙,在師父督促之下,幾乎每人自幼都勤於打潮一事,故而在「一口氣」上的氣機頗為雄渾厚重。這就佔據了先天優勢,在氣機與境界相當的武道人物相差不大的前提下,他于新郎與樓荒、林鴉、宮半闕等人,也許對手已經換了三口氣,他們只需換兩口即可。

  于新郎低頭望向手中那柄出自聽潮閣武庫的扶乩,沒來由有些傷感。一柄絕代名劍折於沙場,是否有些生不逢時?

  于新郎突然大笑出聲,收劍入鞘,同時涼刀出鞘,身形猛然間拔地而起,在衝殺而至的北莽鐵騎馬背之上來去自如,挑起一顆顆死不瞑目的頭顱,一向內斂的于新郎破天荒豪邁大笑道:「樓荒,換刀如何?沙場之上,以涼刀取人頭顱,與咱們年少時在城頭打碎大潮,可謂當世兩大同等快事!」

  前方樓荒冷笑道:「等我蜀道劍斷再說!」

  于新郎打趣道:「粗漢子不解風情,難怪找不著娘兒們暖被窩!」

  樓荒沒有理會這位師兄的調侃,只是出劍更為兇悍果決。

  戰場中央地帶,不知為何蟒袍藩王、桃花劍神和白衣洛陽三人同時站定,向北遠眺,三者不僅僅是靜等北莽步卒接近,好像是都在暗中尋覓真正的敵手。

  年輕藩王最終望向遙遠處北莽那杆扎眼至極的大旆,輕聲道:「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白衣洛陽不置可否。

  桃花劍神鄧太阿拇指推劍出鞘寸餘,平淡道:「我先幫你找出拓跋菩薩。」

  在那襲藩王蟒袍即將一閃而逝之際,洛陽終於開口緩緩說道:「拓跋菩薩出手之後,你不用擔心後背,只管開陣向前。」

  徐鳳年點了點頭,身形憑空消逝不見。

  下一刻,年輕藩王出現在北莽步軍大陣的頭頂上空,一腳踩在一顆剛剛被巨型投石車拋出的大石之上。

  重達數百斤的大石先是刹那間凝滯不動,然後以更快速度砸回地面,不但砸爛了那架投石車,然後那顆如同天雷滾動的巨石一路滑滾出去,數十位拽手被當場碾壓得血肉模糊。

  白衣洛陽閉上眼睛,輕輕嗅了嗅。八百年前大秦逐鹿天下的戰場是那般血腥,八百年後沙場廝殺也是這般如出一轍的味道,她呢喃道:「大秦洛陽在此。」

  鄧太阿終於找到重重疊疊無數鐵甲之後的那名目標,身軀稍稍傾斜,然後按住劍柄的拇指,便是輕輕一彈。

  不曾追隨這位桃花劍神離開吳家劍塚的太阿劍,終於在今日出鞘,得以酣暢淋漓地露出絕世風姿。

  這一飛劍,去勢太快,劍氣太長,劍意太多,以至於鄧太阿腰間劍鞘與飛劍之間的兩裡地之間,拉伸出一條纖細而璀璨的驚人白虹!

  仿佛世間有一劍,劍身長兩裡!

  不甘落後的年輕劍冠吳六鼎嘿嘿笑道:「翠花,身為劍侍,站在我身後便是,且看我如何開陣!」

  就在吳六鼎手腕一抖,就要以床弩箭矢做大劍開陣之時,眼角餘光瞥見一襲紫衣以一種無敵之姿瘋狂撞入北莽步陣,那團紫虹四周,飛濺起無數支離破碎的鐵盾和殘肢斷臂,如同綻放出無數猩紅鮮花,吳六鼎忍不住嘀咕道:「這個瘋婆娘!」

  那杆大旆之下,北莽太子殿下傳令下去,命持節令慕容寶鼎和種涼各率兩千私騎前去馳援那兩支被阻騎軍,務必要取回那四名膽敢螳臂當車的中原宗師大好頭顱,每顆腦袋可以北涼邊軍從三品武將首級計軍功!然後在大旆之前,故意騰出一片方圓一里的廣闊空地,明擺著是絲毫不懼那些中原宗師的破陣向前。

  北莽太子殿下如此大膽行事,但無論是老成持重的西河州持節令赫連威武,還是城府深沉的寶瓶州持節令王勇,都不曾有半點異議,就連全權負責太子安危的斷矛鄧茂都無動於衷。

  所有人都老神在在等待那名年輕藩王的現身。

  好整以暇的北莽監國太子轉頭,對身旁那位在棋劍樂府詞牌名以「姑寒」二字奪魁的太子妃笑問道:「你說那姓徐的敢來嗎?」

  她臉色冷清:「當然。」

  北莽太子滿臉不以為然:「來了才好,正巧讓這位北涼王明白一個道理,世上靈丹妙藥千萬種,唯獨沒有後悔藥可吃。」

  她不再說話,輕輕歎息。

  在嫁入帝王家之前,她遍觀中原詩書,好像英雄總是死于梟雄。

  只不過她瞥了眼身邊這位終於手握大權的枕邊人,滿腹冷笑。想你人屠徐驍梟雄一世,身為嫡長子的徐鳳年,最終卻要死在這種草包之手,未免也太可憐了些。

  赫連武威這位北莽持節令眼神晦暗複雜,老人想到自己也是昨夜才知曉的那番隱蔽謀劃後,歎了口氣。舉世為敵,不過如此了。

  停馬于北莽太子一側不遠處的老人收斂思緒,望向眼前那片空地,感慨萬分,希望那個年輕人來此壯烈而戰,又不希望他就此憋屈而死。

  可那個一人開陣連破兩千甲的年輕藩王,終於還是來了啊。

  北莽中路攻城大軍又分三路,兩條縫隙寬達六十余步,以供騎軍馳騁傳令或是增援,也便於軍器監後續攻城器械通行。

  三路大軍,分別以萬余步卒集結為一座方陣,以一杆高四仞的北莽帥旗作為主心骨。若是北莽皇帝親征,按律大纛高達六仞,這處戰場上,北莽太子以監國身份擔任統帥,那杆大旆亦是高達六仞。其餘如慕容寶鼎、赫連武威、種神通這些權柄煊赫的持節令大將軍,作為草原一等一的封疆大吏,大軍帥旗可用五仞。接下來實權萬夫長和各大甲字軍鎮主將,則用四仞高的帥旗,旗幟上是繡以主將姓氏還是兵馬營號,北庭南朝兩京對此從不限制。

  雖然最前排三座萬人步陣都遭受到數位中原宗師的阻截,但是大體上保持陣形繼續向前推進。每一座步陣,都有持大盾披重甲的精銳士卒作為開路先鋒,這撥人並不攜帶兵器。草原騎軍弓馬嫺熟,騎射冠絕天下,早在大奉王朝就已經傳遍中原。馬背之上尚且如此,在陣中下馬持強弓步射,更是不容小覷。不過三座步軍大陣中弓手不多,各自僅有千余人,主力還是那五千多攻城步卒,人人披掛輕質皮甲,手持輕巧圓盾,腰佩一柄莽刀,跟隨一架架雲梯快速向前推進。

  畢竟在北莽既定方略中,三萬人身後那條橫貫戰場的大型弧線上,足足有兩千四百架投石車的拋射,加上兩翼騎軍源源不斷對拒北城城頭進行騎射壓制,以及三座大陣之後那清一色強弩步卒,整整六千人,負責驅動床子弩、大黃弩和猿臂弩,這些弩種曾經都在中原戰場上大放異彩。在那場浩浩蕩蕩的洪嘉北奔中,昔年分別有家族子弟在東越、南唐兩國將作監擔任主官的家族,便因為向北莽進獻制弩工藝,被龍顏大悅的北莽女帝直接提拔為南朝乙字高門,迅速在眾多春秋遺民家族中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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