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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九


  北莽大軍之中,春捺缽拓跋氣韻和皇親國戚耶律東床面面相覷,後者終於開口道:「這也行?北涼算不算垂死掙扎?」

  拓跋氣韻轉頭望向南方,答非所問地緩緩說道:「太子殿下身邊的斷矛鄧茂,加上你二叔種涼,還有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這才三位武道宗師,就算朱魍李密弼還留有後手,似乎仍然略顯捉襟見肘啊。」

  耶律東床扯了扯嘴角:「如此盪氣迴腸的宗師大戰,你爹難道會缺席?」

  拓跋氣韻眼神中有些遺憾,搖頭歎氣道:「我爹不曾說過要親自來此,也許當真要錯過了。」

  耶律東床撇了撇嘴,輕輕揮動馬鞭,懶洋洋道:「那就真是人生最大憾事嘍。」

  就在此時,兩騎之間的空地上,憑空出現一道魁梧身形,雙臂及膝,隱約間有金色光芒迅速流轉全身,如一尾尾金色龍蟒浮現雲霧之中。

  來者面無表情道:「你們兩人立即向後撤去十里。」

  貴為北莽春捺缽的拓跋氣韻二話不說便撥馬向北方奔去。

  哪怕是桀驁不馴如耶律東床,在聽到這個男人不容置喙的言語後,也毫不猶豫地跟隨拓跋氣韻一起臨陣退縮。

  當這個身影出現在北莽軍中之際,守護在北莽太子身邊的鄧茂,與大將軍種神通並駕齊驅的魔頭種涼,以及位於大軍前線的持節令慕容寶鼎,三位北莽最頂尖的高手,都不約而同地心神一顫。

  此人站在原地,不動如山,他雖身處平地,氣勢巍峨卻如天下山脈祖龍之昆侖。

  拒北城之上,一聲鼓響最重。

  一襲蟒袍大袖飄搖的年輕藩王隨之重重默念一聲:殺!

  其餘十七位中原宗師,心有靈犀地同時默念一聲殺字。

  北莽中路結陣雄厚的步軍向前穩步推進的同時,左右兩翼各有一支五千人的精騎突出,馬蹄如雷動。

  兩支精於騎射的騎軍配合中路步射,負責向拒北城城頭進行密集攢射,用以阻滯壓制城頭的弓弩,讓攻城步軍快速推進至城下。

  十八宗師一線潮,分別位於左右最外邊的樓荒、于新郎和韋淼、柴青山,四位中原武道宗師兵分兩路,各自坦然向前掠去,擋在騎軍衝鋒路線之上。

  北莽大軍迅猛推進的路線之上,因為那十八人出城拒敵,原本要晚于步射箭雨和投石車之後的床弩,一支支凌厲破空而去的巨大箭矢,竟先行出現在戰場之上,仿佛一位位出自陸地劍仙的傾力一劍,向那十數位攔阻去路的宗師激射而去。

  前掠最為快速的吳家當代劍冠視野之中,兩粒黑點瞬息便至,他大笑道:「若論馭劍之術,誰能與我吳家劍塚一較高低?!」

  談笑之間,年輕劍冠側身繼續向前,伸出雙臂,五指如鉤,兩支原本幾乎同時刺向他雙肩的床弩箭矢被他一前一後虛握。粗如槍矛的箭矢帶著巨大的慣性,與年輕劍冠五指間的濃郁氣機劇烈摩擦,迸射出一陣陣匪夷所思的電光石火。吳六鼎身形被等人長度的兩支箭矢向後拖曳出十數步,雙腳在地面上滑出飛揚塵土,終於變虛握為實握,雙手五指各自攥緊一支強弩之末的箭矢,一擰,身形旋轉一圈,怒喝一句「還給你們」,以不輸於先前的速度丟擲出手中兩支「長劍」,破空而去,一口氣釘穿兩列之上的六七名持盾步卒,屍體串成糖葫蘆一般。

  年輕劍冠猶不罷休,雙腳一前一後站定,雙指併攏,向後一扯:「劍塚養氣第七勢,大雁渡歸!」

  那兩支破陣殺敵的兇狠箭矢瞬間倒拔而出,返掠回年輕劍冠身前。位於吳六鼎身邊的劍侍翠花抽出古劍素王,輕描淡寫向前隨意劈下,將一支勢大力沉的箭矢劈成兩半,斷箭從她雙肩肩頭不足一尺外向身後徒勞飛去,頹然滑落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之上。

  重新與劍冠並肩而立的女子劍侍皺眉輕聲道:「出招便出招,臨敵出聲是劍塚孕養意氣之大忌,最傷換氣。」

  年輕劍冠輕喝一聲:「走你!」在將兩支箭矢再次丟擲向前之後,轉頭對她笑臉燦爛道:「總覺得悶頭打架,顯不出高手風範嘛。」

  劍侍翠花無奈地一笑,緩步向前,又是抬手揮劍,將從右首邊掠向城頭的一支巨大箭矢砍成兩截。

  一支床弩箭矢向大雪坪紫衣迎面而來,她腳尖一點,身姿曼妙地輕輕躍起,落地之際,剛好踩在那支箭矢中間。箭矢尾端猛然下墜觸及地面,箭頭翹起,繼續向南方艱難滑去,直至徹底停下。

  軒轅青鋒就這麼站在箭矢之上,稍稍偏移視線,只見那襲蟒袍之前,有意擋在年輕藩王身前的一襲猩紅朱袍如蝶肆意飛旋,所過之處,一支支氣勢如虹的箭矢如同以卵擊石,瞬間崩碎,化作齏粉。

  一支箭矢並未能夠精准射向吃劍老祖宗,而是堪堪擦肩而過,只不過百無聊賴的隋斜穀仍是主動伸出獨臂,手心抵住那支箭矢,老人手臂紋絲不動,後者卻寸寸折斷。

  有數十支漏網的床弩箭矢穿過宗師間隙,僥倖向城頭射去。

  不知不覺位於所有宗師之後的目盲女琴師,突然站定,將古琴擱置在身前,在當世指玄造詣能夠躋身前三的女子氣機駕馭之下,古琴懸空而停。閉目琴師聽著天地間的風聲,拇指輕輕抹動琴弦,落指於琴弦的速度,越來越快,每次琴弦輕顫,並無琴聲響起,但在薛宋官四周卻必然會有一支箭矢無緣無故地當空炸裂。

  在床弩勁射之後,北莽中路大軍中便響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砰然巨響,一片黑壓壓的大雨,隨即起於大地之上。

  站在那支箭矢之上的徽山紫衣輕輕揚起下巴,視線追隨著那片黑雲壓頂越來越近的滂沱箭雨。

  就在此時,連同軒轅青鋒在內眾人耳畔,響起目盲女琴師薛宋官的獨有沙啞嗓音:「諸位不用理會頭頂之事。」

  然後又有年邁儒士程白霜微笑出聲道:「就讓老夫來助薛姑娘一臂之力。」

  這位在武當山小蓮花峰證道儒聖的舊南唐讀書人,閉上眼睛,聽著身後傳來的清越琴聲,喃喃道:「眾器之中,琴德最佳,因此自古以來,士無故不撤琴。不承想程某不撫琴,已二十年矣。」

  薛宋官面對那片鋪天蓋地朝拒北城潑灑而去的箭雨,深呼吸一口氣,頭一次雙手按住琴弦,當她竭力撥弦之時,恰好程白霜高聲道:「大音希聲!至樂無樂!」

  數萬支去勢洶洶的北莽箭矢,在拒北城外的高空,應南唐儒聖之聲,應西蜀琴師之弦,凝滯不前。

  薛宋官尾指彎曲,鉤住一根琴弦,猛然扯斷。

  那一撥驟然懸停在城外空中的箭矢隨之全部碎裂,筆直下墜。

  面無表情的薛宋官嘴角滲出一絲猩紅。

  如今天人感應極其深刻的程白霜轉頭望去,始終眼眸緊閉的目盲女琴師輕輕搖頭,向年邁儒士示意自己並無大礙。

  雖然這些北涼和離陽的武道宗師就擋在大軍前方,但北莽中路步陣依舊按照既定方略穩步向前,尤其是前方持盾步卒,幾乎算是人人視死如歸,心存必死之志。

  不足百步而已,北莽重甲步卒已經能夠清晰看到那些登頂武道的風流人物,看得到那位身穿離陽藩王蟒袍的年輕涼王,看得到他身旁的那襲鮮豔朱袍,以及年輕藩王不遠處的白衣洛陽,還有從頭到尾都尚未出手的中年劍客,以及稍稍靠後位置的持槍男子。

  這撥人位置相對居中,左右又有數人緩緩向前。

  吳家劍塚當代劍冠肩扛一支床弩箭矢,雙手懶散搭在箭身之上,他身旁劍侍翠花手持素王,劍氣滿袖。

  另一側,毛舒朗終於緩緩抽出鞘中刀,刀名「大拙」,嵇六安橫劍在身前,手指輕輕一彈劍身,聲音清越如雛鳳長鳴。

  位於年輕藩王後方數十步距離,則是徽山軒轅青鋒、吃劍隋斜谷和武當俞興瑞三位宗師。

  從北莽中路步陣兩翼突出的那兩支騎軍,都遭受到了一場事先絕對無法想像的阻截,荒誕而慘烈。

  于新郎和樓荒,柴青山和韋淼,皆是兩人各自攔阻五千北莽精騎。

  沙場騎軍撞陣與江湖高手交鋒,有異曲同工之妙,那就是講究一氣呵成。那麼沙場騎軍對上江湖宗師,且雙方皆不願退,又會是何種情景?

  彼時彼地,曾有西蜀劍皇一人仗劍,在宮城大門外硬撼徐家鐵騎,最終仍是被鐵騎踩踏為肉泥。

  此時此地,亦有四人行此舉做此事。

  柴青山與韋淼根本不用言語交流,便選擇了一前一後,若是前者需要換氣之時,便大膽後撤,後方宗師順勢向前,補上位置。

  一位東越劍池當代宗主,離陽王朝東南第一人,一位是南詔武林群龍之首,當之無愧的西南第一高手。

  柴青山一襲青衫,三尺劍,罡氣如虹。一劍遞出,若是豎劍,便是北莽騎軍被帶馬劈成兩半,若是橫劍,則是或人或馬被攔腰斬斷!

  韋淼手無寸鐵,僅有一雙拳頭,是當世僅有的幾位拳法宗師之一,威勢猶在武帝城女子拳法大家林鴉之上!

  當柴青山一氣將盡之時,身體微微後傾,輕踩腳步,倒滑而去,絲毫不顯頹勢狼狽。

  只見蓄勢待發的韋淼一步前掠,剛好與需要換上一口新氣的劍道宗師錯身而過,一拳砸在一匹北莽戰馬的頭顱之上,砸得那匹高頭大馬當場下跪。騎卒身體前撲,拼死劈出一刀,韋淼抬起雙臂向外橫抹出去,騎卒和戰馬兩具屍體各自向兩側橫飛出去,又砸中左右兩側的北莽騎軍。當後排一騎朝韋淼當頭撞來之時,韋淼彎腰側身,以一記肩頭貼山而靠的兇猛姿態撞在馬頸之處,撞得那一騎人仰馬翻,然後韋淼雙手扯住馬蹄高高揚起的戰馬,高高舉起,旋轉一圈後,迅猛丟擲出去,又砸得四周騎軍陣形大亂。

  連殺六十餘精騎後,韋淼腳尖一點,向後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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