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八


  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絕色女子頓時心境安寧。心安處即吾鄉,她從不曾對他說過,只要視線所及能夠望見他的身影,她便心安。

  她低頭瞥了眼腳邊的那只紫檀劍匣,然後緩緩抬頭,眼神堅毅起來。她雙手持鼓槌,準備擂鼓。她如今要像當年那名姓吳的女子劍仙一樣,一鼓作氣,為北涼為西北,為他壯聲勢。

  城頭之下,那名北莽萬夫長在叫囂著北涼無人膽敢一戰後,笑聲更重,身體微微後傾,抬頭望向拒北城的城頭。這名草原魁梧男子意態驕橫,顧盼自雄,當真是視城頭錚錚鐵甲如無物。

  只不過當他看到那一襲離陽藩王蟒袍出現在城門正上方的位置後,便情不自禁地勒緊了馬韁,坐直身軀,一隻手下意識按住莽刀刀柄。

  他沒有見好就收立即撥馬離去,而是就這麼正大光明地抬頭望向那位傳說中的離陽異姓王。這位背後有四十萬草原騎軍作為靠山的龍腰州萬夫長,雖然心中隱約有些驚慌,可天生對權勢的狂熱追求壓下了那股恐懼。他無比清楚,今日兩軍對壘,自己這番言辭,註定已經傳遍拒北城內外,很快還會傳遍草原兩京和北涼關內,甚至傳入皇帝陛下的耳朵,以及傳入太安城那位離陽年輕君王的耳中。哪怕尚未上陣殺敵,這已是滔天軍功,必然直達天聽,誰都無法遮掩。若是能夠再與那位年紀輕輕的新涼王說上幾句話,更能幫助自己揚名兩朝。所以他平緩了一下思緒,故意撥馬一圈,用馬鞭指向城頭,明知故問地竭力喊道:「你就是徐鳳年?!」

  只可惜那個年輕人的視線投在了北莽大營,好像在尋找什麼,根本就沒有搭理這位三言兩語便將首功收入囊中的萬夫長。

  自討沒趣的北莽萬夫長正要繼續挑釁一番,沒料到隨著那杆大旆之下金甲騎士的大手一揮,北莽大軍響起一聲聲號角聲,攻城戰事就這麼拉開序幕。

  黑壓壓的北莽步卒率先開始緩緩向前推移,如蝗蟲過境,由北向南。

  從拒北城的城頭北望,密密麻麻的蝗群之中,兩千三百架大小不一的投石車,在南朝軍器監官員的忙碌督促下,最終在各處落地生根,列陣成弧,以拒北城作為弧心。北莽投石車分為六種,既有需要拽手多達兩百餘人的巨型投石車,也有二三十名膂力出眾的拽手便能成功驅使的小型拋石車。相較北莽投石車第一次大規模現世的虎頭城之戰,這一次攻打拒北城,不但投石車總數更加驚世駭俗,且大型投石車佔據多數。這自然意味著拒北城需要承受更加恐怖的一場場「天女散花」,那場「瓢潑大雨」,只能是直到北莽用盡兩座山峰的巨石儲備才罷休。

  蝗群之中,同樣夾雜有南朝軍器監特製的床子弩。不同于中原大多作為守城利器的那種床弩,天然擁有騎軍優勢的北莽,床弩作用很簡單,只需要將一支支粗如鐵槍的箭矢釘射入城牆之中,便於攻城步卒攀緣蟻附。被北莽邊軍譽為千金之卒的敢死士,類似南朝頭等精銳的步跋卒,就會躲在攻城步卒之中。他們不通過目標明顯的架設雲梯或是高聳樓車攻上城頭,而是放棄盾牌,僅披輕質皮甲,嘴銜一柄戰刀,憑藉那些插入城牆的箭矢,矯健身形如山野猿猴,迅速攀登晃蕩而上,作為出其不意的一股股奇兵,對守城方進行襲擾。

  北莽大軍壓境,除了那杆最為鮮明惹眼的皇室大旆,一杆杆草原帥旗也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北莽太子殿下突然皺了皺眉,因為他胯下那匹神駿大馬一側,突然出現了一名身材敦實的木訥漢子,並未披掛鐵甲也未懸佩戰刀,腰間僅僅系掛有一隻布囊。

  這位御駕親征的太子殿下微微彎腰,頗有中原名流的禮賢下士之風,和顏悅色笑問道:「鄧宗師,為何這麼快就現身,難不成北涼還有人能夠一路殺到此地不成?」

  囊中藏有一支斷矛矛頭的男子默不作聲。

  短短三四年時間,北莽武道宗師七零八落,一副江湖氣數將盡的慘淡光景。以無上神通降伏一頭年幼麒麟的道德宗宗主,已經飛升離開人世,提兵山第五貉死在新涼王手上,棋劍樂府的洪敬岩死于龍眼兒平原,銅人師祖不知所終,公主墳小念頭和鐵騎兒等一大撥宗師皆死在北涼關內,北莽魔道第一人洛陽和呼延大觀早已隱世不出,傳聞身在中原江湖冷眼旁觀。如今的北莽高手,可謂屈指可數,除了拓跋菩薩依然屹立不倒,種家二當家種涼投軍,便只有這位姓鄧的男子能夠撐起大局了。

  所以他被北莽朱魍領袖李密弼安排在太子殿下身邊,以防不測。畢竟這位金甲鮮亮的年輕人,是北莽四十萬大軍名義上的主帥。

  隱藏在暗處的斷矛鄧茂之所以出現,理由很簡單。

  他知道那位昔年讓整個草原俯首低頭的白衣魔頭到了,而且即將進入戰場!

  對於那位曾經一人一騎鑿穿北莽南朝北庭兩地的女子,鄧茂比誰都清楚她的修為深淺。

  北莽萬夫長知道自己不管如何都應當後撤了,身後大軍馬上就要對拒北城展開一輪齊射,用以掩護攻城步卒的迅猛推進。

  可就在此時,剛要撥馬轉身的魁梧武將感到身邊拂過一陣清風,駭然轉頭,發現胯下戰馬一側不知何時站著那名身穿蟒袍的年輕人。敵我雙方一人面向城頭一人背向城頭,那個名動天下的年輕人安靜地望向草原大軍。

  如何都想不到這位堂堂藩王竟會親身涉險出城,肝膽欲碎的北莽萬夫長呆若木雞,顫聲道:「你怎麼出城了?!徐鳳年你怎麼敢……」

  不等這位萬夫長說完話,胯下戰馬像是被大山壓倒,不堪重負地四腿折斷,馬腹砰然觸地。年輕藩王隨手一揮,那名萬夫長身軀不由自主地向他傾斜滑去,最終頭顱被年輕藩王攥在手心,輕輕向前一丟,驟然間七竅流血的騎將屍體就被丟出去數十丈外,當場斃命。

  拒北城城頭之上,女子擂鼓。

  這大概是北涼第一次向這方天地放聲。

  循著鼓聲,當徐鳳年出現在城外後,一道道身形如同一顆顆流星,紛紛墜落在拒北城外的地面之上,與年輕藩王同處一線,向北而立。

  位於年輕藩王左側,是一位由西蜀趕赴北涼的中年劍客,武評四大宗師之一,鄧太阿。他雙手負後,腰間懸雙劍,大風拂面,讓這位因為相貌平平而常年行走江湖,卻從未被人識破身份的桃花劍神,終於流露出一種天下劍道唯我獨尊的劍仙風采。

  年輕藩王右側,是一襲白衣,正是擁有北莽公主墳大念頭和離陽逐鹿山教主雙重身份的魔頭洛陽。她沒有轉頭望向徐鳳年,而是目視前方淡然道:「你失約了。」

  年輕藩王微笑不語。

  徐偃兵手持鐵槍重重落在鄧太阿左側,輕聲道:「不承想今生還有機會與桃花劍神並肩作戰。」

  鄧太阿簡明扼要地回答道:「我亦是幸甚。」

  一襲紫衣飄然落地,輕輕跺腳,裙擺打結處輕輕鬆開。

  軒轅青鋒笑意釋然,如天真無邪的世俗女子,當年那場大雪坪變故之後,這位驚才絕豔的女子第一次如此輕鬆。

  此戰之後,你我再無相欠,那就再無相見好了。

  朱袍徐嬰落在白衣洛陽身側,轉頭嫣然一笑,滿臉歡喜,看著她與他。

  白衣白髮的隋斜穀落地後,抬起那條獨臂,雙指撚動雪白長眉,這位吃掉世間無數名劍的老人依舊不曾佩劍,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杯酒滿日月,吐氣摧五嶽。

  目盲女琴師薛宋官抱琴而立,腦袋微斜,併攏雙指輕輕按在琴弦之上,一觸即發。

  叩指問長生,叩指斷長生。

  吳家劍塚當代劍冠吳六鼎望向前方的北莽大軍,嘖嘖笑道:「比起咱們吳家老祖宗當年遇上的陣仗,可要大了不少,以後定要跟溫不勝好好吹噓一番,走過這一遭後,小爺我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了。」

  一直閉目示人的劍侍翠花轉頭睜眼望向城頭,看了一眼那位擂鼓如雷的白衣女子,收回視線後,小聲說道:「我是不是醜了些,脾氣也差了些?」

  吳六鼎愣了愣,咧嘴笑道:「翠花!自從吃過了你的酸菜,你便是我吳六鼎此生第一等的良配佳人!必須的!」

  不遠處背負一柄桃木劍的武當大真人俞興瑞聞言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倒有幾分貧道那位小師弟的風采。」

  另一邊,刀法宗師毛舒朗、年邁儒士程白霜與南疆龍宮首席客卿嵇六安,三人並肩而立。

  毛舒朗閉目養神,手心抵住腰間刀柄。

  嵇六安眯眼望向北方,看著如同滔滔洪水湧來的北莽大軍,泰然自若。

  與儒聖境界只差一步之隔的程白霜一手負後,一手抬起撚須,望向天空喃喃自語道:「先生,誰言我輩書生無膽氣?」

  最左方,南詔第一人韋淼雙臂環胸,身邊是東越劍池宗主柴青山。

  韋淼用蹩腳的中原官腔問道:「柴宗主,聽說東越劍池風景很不錯?」

  柴青山點頭笑道:「不比你們十萬大山險峻幽遠,卻也獨具特色,韋先生以後若有機會去我東越劍池做客,我定當拿出那三罎子自釀杏花酒待客!」

  最右側,于新郎和師弟樓荒各自腰懸刀劍,佩劍分別是躋身世間十大名劍之列的蜀道、扶乩,佩刀則只是尋常的北涼戰刀。

  樓荒一本正經說道:「你別忘了約定。」

  于新郎一笑置之。

  西北關外,一線之上。

  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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