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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七


  北莽西京宮城之內,一位身形傴僂的老婦人走在圍牆之下,細碎緩慢的腳步,剛好踩在夕陽餘暉與濃郁陰影的界線上。

  老婦人身邊默默跟著那位棋劍樂府的太平令——一朝帝師,一位志不在一座西北拒北城而是中原太安城的老人。

  老人突然說道:「陛下為何不肯讓耶律東床留在姑塞州,抵擋流州騎軍?冬捺缽王京崇從離陽兩遼邊線拉回來一萬邊騎,在老嫗山大敗之前足夠與鬱鸞刀的幽州騎軍周旋,可如今就難免有些力所未逮了。雖說南朝破碎並不影響大局,可終究陛下的面子上,有些過不去。那些老一輩洪嘉遺民,哪怕退出了官場,可不乏聰明人,也許會因此心生戒備。」

  沒有讓人攙扶的老婦人蹣跚前行,冷漠道:「聽李密弼說那王篤安分守己了二十年,最近也不知是迴光返照還是為子孫謀,竟然與好些大人物偷偷來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小小王京崇,就讓他為國捐軀好了,反正大不了朕到時候賜下十幾條鮮卑扣,給王篤老兒一個天大美諡又何妨?王篤此類苟活至今的老一輩春秋遺民,比起年青一輩的遺少,實在屬於老而不死是為賊,當年朕已經十分注意他們對南朝官場的潛移默化,不料仍是無法阻擋他們的滲透。朕當初好意收留他們,給他們吊命的一碗飯,結果他們就留給朕這麼個爛攤子!」

  老婦人語氣漸重,疾言厲色道:「我草原鐵騎南征北戰數百年,自大奉起便所向披靡,靠的正是一心殺敵,若有私欲,也是在戰後瓜分戰果之時,何曾如幽州葫蘆口和流州老嫗山這般,戰前便各自算計,私心蒙蔽?!若非隴關豪閥還出了個完顏銀江,朕這次借著流州騎軍幫南朝刮骨去膿,肯定連包括完顏家族在內,這些世世代代生長在草原之上的隴關蛀蟲,誰也不放過!該死!該殺!」

  太平令輕輕歎息一聲。

  心情激蕩的老婦人緩緩收斂情緒,眯眼望向腳下那條明暗鮮明的界線,如兩國邊界,又如陰陽之隔。

  老婦人緩緩道:「有個好爺爺幫忙出謀劃策的耶律東床也好,我那個信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弟弟慕容寶鼎也罷,甚至連同大將軍種神通在內,皆是狼子野心,看似城府深厚,其實在朕眼中,都不如董卓聰明,唯有這個滿嘴抹油的董胖子最是拿得起放得下。天險懷陽關誰都不願意打,軍功不大,而且就算打下來,也就只有褚祿山一顆腦袋上得了檯面,到時候肯定要傷筋動骨,最少死傷十幾萬。如此一來,就算朕答應按照軍功敕封為王侯,麾下沒了兵馬,一般人也坐不穩那位置。所以先前要慕容寶鼎去打懷陽關,這位橘子州持節令就跟死了爹娘差不多,獅子大開口,跟朕白白要了那麼多柔然鐵騎還覺得不夠,就想著出工不出力。什麼大局,他明明知道輕重,卻就是不願去管,可恨至極!」

  老婦人冷笑道:「只要董卓拿得下懷陽關,哪怕他無法參與攻打拒北城,到時候朕都會還給他一個南院大王,由他領軍進入北涼關內。」

  太平令皺眉道:「那就是被離陽封王就藩於西蜀的陳芝豹了,放虎歸山,天大的遺禍。」

  老婦人低沉笑道:「遺禍?朕自己都沒有幾天可以活了,還管得著耶律、慕容兩姓的白眼狼是死是活?」

  太平令默然不語。

  老婦人安慰道:「先生,只要草原鐵騎的馬蹄踩到太安城,踩入廣陵道,踩到中原最南方的土地上,青史之上,都忘不了你與朕二人,至於最後龍椅是誰來坐,是姓耶律,還是姓慕容,或是姓董,又如何?」

  太平令苦笑道:「若能夠一統天下,那麼少死些人,總歸是好事。」

  老婦人哈哈大笑,大袖一揮:「那你可就得熬著多活些年了!」

  北莽帝師駐足原地,身影蕭索。

  老婦人獨自負手前行,餘暉逐漸消失在她的腳下。

  陰暗之中,老婦人喃喃自語:「明年遼東錦州你老家那邊的大雪,也許我瞧不見了。你說,當年如果我沒有返回家鄉,而是留在你身邊,現在有沒有……子孫滿堂?」

  ***

  天將亮未亮,拒北城藩邸,後堂宅院,一棟屋內燭光煌煌。

  一柄涼刀擱在桌上,一位年輕人開始默默穿起那件藩王蟒袍。

  屋外,有位年輕女子身穿縞素,捧著紫檀劍匣,神情堅毅,安靜等候他出門。

  同在藩邸內,一宿沒睡的薛宋官緩緩坐起身,穿上靴子,抱起那架古琴,輕輕推開房門。

  武當山老真人俞興瑞,剛好在小院內打好那套創自小師弟洪洗象的拳法,神清氣爽,負劍離開院子。

  一位白衣白髮白眉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桌上劍匣大開,老人一手持劍,兩根手指一寸寸崩碎劍身,輕輕丟入嘴中,如嚼黃豆。老人隨手丟掉僅剩劍柄,瞥了眼空蕩蕩的劍匣,緩緩起身,笑了笑。百年劍氣滿腹間,是該一吐為快了。

  一棟小院的石階上,身為吳家劍塚當代劍冠的年輕劍客,蹲在那裡,猛然起身,轉頭望了眼背有一柄古劍素王的劍侍翠花,後者破天荒睜開眼眸,對他嫣然一笑。

  有一棟小院,武帝城師兄弟二人,同時走出房門。玉樹臨風的王仙芝大徒弟摘下腰間一柄涼刀,高高拋給另外一人。而後者也會心一笑,將昨天送到手上的兩柄名劍蜀道、扶乩,一柄丟給了師兄。兩人一人懸佩涼刀一人懸佩名劍,動作如出一轍,最終各自懸佩刀劍,大踏步並肩走出院子。

  一位白布綁腿的中年男人在出門後,轉身向站在門口的苗女媳婦揮了揮手,她笑著朝他伸出大拇指。

  同一棟雅靜小院,年邁儒士在屋內放下手中那本聖賢書,正衣襟而起。坐在一旁的年老劍客舉杯喝了一半杯中酒,然後倒酒在那柄出鞘長劍之上。屋外,魁梧老人抱刀而立,閉目凝神,等候兩位老友。

  拒北城藩邸的議事堂之前,那座木牌坊之下,有人斜提鐵槍,身邊站著東越劍池的宗主。

  拒北城內一處,紫衣女子蹲下身,將裙擺系了一個小結。

  拒北城南城頭,相貌平平的中年劍客盤腿而坐,橫劍在膝,眺望遠方,似乎等待日出東海。

  這座城頭不遠處,站著一位白衣人,正在仰頭痛快喝酒,身邊那位朱袍女子,神情安詳。

  年輕藩王穿好那襲蟒袍後,佩好涼刀,在即將打開屋門的時候,稍稍停頓,然後猛然拉開。

  ***

  北莽大軍攻城在即,只等天亮。

  有一騎突兀沖出,這名北莽萬夫長策馬來到距離城牆不足百步處,猖狂大笑道:「狗屁的北涼鐵騎甲天下!到現在還沒有一人膽敢出城一戰?!」

  日出東海,霞光萬丈。

  天地之間,西北塞外,陽光恰似一線潮水,由東向西緩緩推進,帶來無限光明。

  拒北城城頭之上的一杆徐字王旗,城外北莽大營中央地帶的一杆大旆,幾乎同時被陽光映照。

  北莽大旆之下,北莽太子殿下騎乘一匹汗血寶馬,身披絢爛金甲,正在向南方城頭眺望,志得意滿,滿臉笑容。

  而城頭那杆王旗之下,築有一座高出城頭走馬道丈餘的擂鼓台,一名身穿縞素的年輕女子拾級而上,站在一架牛皮大鼓之前。只見她摘下背後劍匣,重重砸在地面上,然後上前一步,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深呼吸一口氣,拿起那根鼓槌,緊緊握住。那些經歷過春秋戰事的拒北城老將老卒,看到這一幕後,都不可抑制地激動起來。

  也許如今的北涼邊軍,雄甲天下的北涼鐵騎,真正的中堅力量,已經屬於李陌藩、李彥超、寧峨眉這些正值壯年的赫赫武將,甚至不需要多久,兵權還會轉交到鬱鸞刀、曹嵬、寇江淮、謝西陲這些更年輕的武將手裡。這就像一個人的生老病死,不容抗拒。可在那些北涼老人心中,尤其是親身經歷過春秋定鼎之戰西壘壁戰役的老卒,對於那架大鼓、那襲白衣縞素,最是記憶猶新。對於這座雄踞西北邊關國門的嶄新城池而言,僅次於掛匾的重要事情,並非大將軍藩邸正式建成,而是在外人看來相當匪夷所思的築台架鼓!

  這架大鼓來自清涼山庫藏,徐家已經珍藏多年,就連鼓槌也一併歷史悠久。大鼓製成於西壘壁戰事之中,在人屠徐驍封王就藩西北之後,便跟隨徐家軍一同進入北涼。自古兵家便有聞鼓聲而進鳴金聲則退一說,也是擊鼓鳴金的來由。按照大秦時代的陰陽家闡述,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天理循環,鼓以木制,寓意氣機生髮,故而擂鼓上陣,而秋屬金,當收斂,在兵事上便用來象徵收兵撤退。中原聽說西北徐家在退出中原去往邊陲後,北涼蠻子便有了個「西壘壁後,徐家不聞金聲只擂鼓」的傳統,離陽朝野那邊大多將信將疑,天底下的軍伍,不管何等雄壯精銳,哪能真正做到只戰不退,想來肯定是誇大其詞的說法。

  鼓還是那架牛皮大鼓,女子卻並非當年的女子了,可劍匣依舊,白衣縞素依舊,傾城傾國更是依舊。

  女子轉頭望向走馬道,那個修長背影正緩緩走向城頭中段位置,走向懸掛匾額的那處城門上方。他身穿來自陵州金縷織造局的藩王蟒袍,在陽光照耀下,那件黑金蟒袍熠熠生輝。

  似乎是感應到女子的目光,年輕人轉頭回望,對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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