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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九


  越是臨近懷陽關道路艱辛崎嶇的南方入口,不光是年輕藩王身邊一臉百無聊賴模樣的吳六鼎,不僅是時不時就偷偷打量年輕藩王背影的胭脂評美人納蘭懷瑜,就連翠花這種劍心純粹達到靈犀境界的女子,也察覺到徐鳳年的異樣情緒。

  懷陽關被譽為涼州關外第一險隘,南口狹窄逼仄山路的蜿蜒崎嶇功不可沒,這就使得這座關隘沒有後顧之憂。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的心境出現問題,徐鳳年突然轉頭望向吳六鼎笑問道:「聽說你們吳家在這二十年裡,你們老祖宗評點過劍塚劍士,除了鄧太阿天生殺氣最盛,還有就是竺煌殺心最重,翠花殺意最深。那你吳六鼎作為劍冠?」

  吳六鼎一臉不要臉道:「我啊,明擺著根骨最好天賦最高嘛!」

  坐在馬背上雙臂環胸的竺煌嗤之以鼻,很不客氣地譏笑出聲。

  徐鳳年笑道:「吳六鼎,你別欺負我沒見過世面,不說別的,天然劍坯我也見好幾位了,觀音宗的賣炭妞和太白劍宗的陳天元,根骨比你可都要勝出一籌。」

  吳六鼎哦了一聲,一臉無所謂道:「我還有天賦最高,怕什麼。老祖宗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說過我這種百年不遇的劍道天才,劍道攀升,不可以常理論,根本不講究什麼循序漸進。」

  徐鳳年嘖嘖而笑。

  吳六鼎瞪了眼年輕藩王,一本正經道:「姓徐的,你想啊,當年你我在大江上初次相逢,我是什麼境界?馬馬虎虎的偽指玄而已,可那會兒我就已經以劍冠身份闖蕩江湖,你覺得是靠什麼?」

  徐鳳年笑眯眯道:「靠臉?」

  吳六鼎愣了愣,笑臉燦爛,伸手揉了揉臉頰:「也對!」

  始終閉目凝神的劍侍翠花微微歎息。

  鬚髮皆雪的赫連姓氏老人輕聲笑道:「王爺,這樁事還真不是我們少爺吹噓,劍塚曾經有位來歷不明的古怪相士,對六鼎這孩子摸骨定前程,說過他這輩子有三次鯉魚跳龍門。第一次是六鼎年少時第一次進入劍山,當時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這個吊兒郎當練劍憊懶的孩子,果真能夠拔出一劍,不料竟然引來十二劍同時認主,可謂吳家漫長歷史上屈指可數的異象之一。在這之後,本來練劍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六鼎更加敷衍了事,直到劍塚決定新任劍冠人選,六鼎本來一直停滯在連小宗師境界都沒到的三品境界,突然就領悟了好幾手指玄劍術……」

  吳六鼎哈哈大笑道:「這才是天才嘛,我要是真用心練劍,那還了得?!」

  徐鳳年破天荒附和地嗯了一聲,只不過接下來一句話就讓吳六鼎徹底吃癟了:「如果我沒有算錯,吳大劍冠還有一次鯉魚跳龍門的機會,如今是半桶水的指玄境,那麼到時候跌跌撞撞躋身天象境界還是有可能的。不錯了,大概能夠跟同齡人裡……那位據說一夜觀雪悟長生的徽山軒轅青鋒,打得旗鼓相當,當然,前提是她只用一隻手。」

  吳六鼎勃然大怒:「老子就算只能破境躋身天象,即便不能一步躋身大天象境界,但我屆時肯定能夠使出一兩手陸地劍仙的招式!」

  徐鳳年哦了一聲,輕描淡寫地雪上加霜道:「一兩手啊,是挺厲害的。像我也就幾十手而已。」

  吳六鼎一臉可憐兮兮,轉頭望向納蘭懷瑜:「納蘭小姨,這傢伙太欺負人了!」

  她嫣然一笑,落井下石道:「姨又不是你娘,跟我叫屈沒用。」

  徐鳳年微笑道:「對,納蘭姐姐甭搭理他。」

  納蘭懷瑜挑了一下眉頭,笑意更濃。眉宇間的風韻,如煙波嫋嫋。

  吳六鼎瞬間還魂,神采奕奕,轉頭對劍侍翠花小聲說道:「你聽聽這傢伙的腔調,不愧是花叢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手,翠花,是吧?」

  不料翠花語不驚人死不休,神色淡漠道:「不是。」

  好似挨了陸地劍仙致命一劍的年輕劍冠頓時心如死灰,只覺得了無生趣。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氣。

  懷陽關外城南城門到了。

  如果這次北莽叩關涼州,是慕容寶鼎部攻打懷陽關,徐鳳年根本都不用來這裡。

  但是世事無常,董卓來了。

  不但如此,原本涼莽皆知的董家私軍人馬,人數翻了一番!

  在第一場涼莽戰事中,董卓私軍雖然未曾傷筋動骨,但是也折損不輕,而且關於董卓私軍一事,在北莽南朝廟堂一直是樁笑談。傳聞老婦人很早在見到那個喜歡稱呼自己為皇帝姐姐的小胖子後,就笑眯眯親口告訴他,董胖墩兒,你在南朝的私軍可以有,但是別折騰到十萬人,要是過了這條線,也沒關係,朕就升你的官,讓你去北庭當大將軍。傳聞不知真假,但是在那之後,董卓騎步兩軍大致維持在六萬人上下,巔峰時也不曾超過八萬。

  這次董卓在向北莽女帝上書自請攻打懷陽關的同時,好似一夜之間,董家私軍大營就擁入了清一色的八萬草原騎軍!

  加上之後老婦人送給他的萬餘柔然鐵騎,董卓的私軍規模,已是遠遠超過包括拓跋菩薩、黃宋濮和柳珪在內所有大將,雄視北莽!

  現在的西京北庭兩座朝堂,肯定在感到驚悚的同時,也一頭霧水。

  偷偷摸摸擁有這份恐怖家底的這個董胖子,到底是不是要造反啊?

  此時此刻,懷陽關外吳家劍士的視野之中,一個滿臉諂媚的胖子站在門口,好似一座小山矗立在大門口。

  北涼道二十年邊關硝煙裡,在文武官場上,各有一位異類最擅長拍馬屁。

  李功德喜歡拍徐驍的馬屁,功夫爐火純青,堪稱春風化雨。

  有個詩詞功夫贏得「褚八叉」美譽的胖子,則喜歡拍世子殿下的馬屁,卻是怎麼噁心怎麼來。

  徐鳳年翻身下馬,褚祿山自然而然幫忙牽馬,動作嫺熟。

  暮色中,兩人率先入城。

  徐鳳年沒有開口說話。

  那位祿球兒沉默片刻後,緩緩道:「我很心安,也請王爺安心。」

  徐鳳年目視前方,輕聲道:「很難啊。」

  褚祿山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說實話,這個世道,這個天下,一直讓我褚祿山很不開心。」

  城門洞內,視線昏暗。

  褚祿山停下腳步,轉頭微笑道:「因為這個天下,讓我最敬重的義父義母,他們的兒子,不開心。」

  年輕藩王也停下腳步,默不作聲。

  褚祿山看不清他的臉色,也不想看清,所以重新轉回頭。

  兩人就這麼在黑暗中停步不前。

  褚祿山突然沉聲道:「別送了,褚祿山此生沙場廝殺無數次,每一次帶人赴死,都不用人送行,更不想被人收屍。」

  褚祿山大步向前,走出城門洞後,仰頭望向天空。

  他這輩子拍了那個年輕人很多次馬屁,說了無數句馬屁話。

  這個胖子,此時想到,很多年前,他讓那個稚童騎在自己脖子上,自己則騎在當時的徐家戰馬之上。

  不同姓氏的兩兄弟,一起策馬嘯西風。

  背對年輕人的胖子,在心中輕聲念道。

  小年,我褚祿山的弟弟,你我何須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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