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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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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收回手,訕訕然道:「然後身負重傷的我就昏厥過去了。」 似乎是覺得有些丟人現眼,董卓低頭對小丫頭陶滿武做了個鬼臉。 滿臉淚水的小丫頭使勁攥緊董卓的手腕,沒有被逗樂,倒是越發泫然欲泣。 小女孩抬起頭,哽咽道:「董叔叔,你別死!」 在這個身世坎坷的孩子心目中,自己就像市井傳聞的那種掃把星,總是害死最親近的人,從父親陶潛稚到耶律楚材,接下來是誰? 所以她很怕。 董卓蹲下身,伸出那只摸慣了刀殺慣了人、佈滿老繭的大手,幫小女孩擦拭淚水:「小滿武,別哭,董叔叔這種壞人,最長命了,閻王爺都不樂意收。」 一聽到這句話,小丫頭淚水更多了。 因為在她心目中,除了爹之外,董叔叔一直是天底下並列第二好的好人。 而那個曾經被她視為第一好的傢伙,如今只能悄悄降為第二了。 董卓不知道如何勸,就讓她騎在自己肩膀上,站起身後一起望向南邊,董卓輕聲道:「放心,董叔叔會帶你去見他最後一面的。」 陶滿武把小腦袋擱在董卓的大腦袋上。 董卓輕聲問道:「小滿武,那支歌謠怎麼哼來著,董叔叔總是記不住詞兒,你小舅舅以前總在我跟前唱來著,給他唱得難聽死了。小滿武,要不你最後教他一次?」 小女孩重重嗯了一聲,只是淚水太多哭意太多,她沒有馬上開口。 董卓也不急,沒來由記起一段經文,這位殺人如麻的北莽大將軍,雙手合十,低頭虔誠默念道:「自皈依佛,不受一切輪回苦。自皈依法,得享十方三世福。自皈依僧,不墮往生諸惡道……」 與此同時,陶滿武猶顯稚嫩的嗓音也在董卓頭頂輕靈響起。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著金陵調。 誰家女兒低頭笑? 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裡黃花娘,撲著黃蝶翹。 誰家兒郎刀在鞘? 戰刀猶在鞘。 公子已不歸。 對涼莽雙方很多活著的人來說,皆是如此。 只不過可能在中原眼中,三位藩王的聯袂起兵造反,他們的戰火似乎來得無緣無故,只是那些北涼蠻子和北莽蠻子,那裡的死人,就死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龍眼兒平原的黃沙大地之上,依然背著小滿武的胖子放下原本合十的雙手,沉聲道:「褚祿山,你既然一心求死,那我就大大方方收下你那三百斤肉了!」 *** 控扼南下要道的懷陽關分內外城,依山而建,整體地勢往南遞增,尤其內城建造在山崖之上,城牆皆由條石壘成。當年北涼傾力打造西北關外第一雄城虎頭城,所用石料大半取自陵州滄浪山,事後發現尚且餘下巨石十之三四,便一口氣全部南移到當時遠未達到如今規模的懷陽關,經過十多年的不斷加固累積,囤積了大量的器械糧草,只要外城不丟,水源也無憂。懷陽關除了戰略意義輸給虎頭城,難以攻破的程度,其實已經超過那座拒北城建成之前的離陽邊關第一城。 所以當初褚祿山執意要將都護府設在遠離涼州城的懷陽關時,徐鳳年沒有太多異議。但是在支離破碎的虎頭城失去防禦意義後,徐鳳年和清涼山都要求褚祿山退回拒北城,但是褚祿山依舊執意死守懷陽關第一線。 很難想像,這個有過千騎開蜀壯舉的人屠義子,率領過八千曳落河鐵騎的悍將,在北涼紮根後,卻一直官品低下而無所怨,一心過著那種紙醉金迷的荒廢生活,自稱喜醇酒、喜美婦、喜華服、喜大馬、喜名帖、喜奇卉、喜優遊。 一躍成為北涼都護後,又搖身一變,在貧瘠荒涼的關外,紋絲不動了。 大概在老人屠徐驍死後,當今世上,就沒有誰能夠真正看得透這個大奸大惡的胖子了。 懷陽關內城的城樓之上,一個臃腫如小山的胖子雙手扶在箭垛之上,沉默不言。 仇家遍天下,知己無一人。 他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笑眯眯道:「真是一顆大好頭顱。」 天高地闊,大雲低垂,夕陽西下,晚霞尤其絢爛。 向北疾馳的不足百騎,頭頂就像覆著一幅最華美的鮮豔蜀錦。 當這支馬隊臨近重塚軍鎮時,依稀有三三兩兩的北莽馬欄子停馬高坡,掂量一番雙方懸殊的人數後,最終都沒有衝殺而來。 之前涼州遊弩手是真的把北莽馬欄子打怕了,不但三支精銳斥候幾乎全軍覆沒,連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岩和那位皇親國戚耶律楚材,兩員大將也都戰死沙場。雖說南朝邊關已經獲悉全部遊弩手都轉入流州戰場,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委實是不敢掉以輕心,北莽南征主將之一的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更是嚴令麾下馬欄子,遇敵則撤,不計不戰而退之罪,擅自纏鬥者,一伍馬欄子死傷一人,事後伍長斬立決,一標馬欄子死三人以上,伍長標長皆斬! 並未披掛北涼邊軍鐵甲的一百餘騎,也沒有理睬那一撥撥聞腥而來又悻然撤退的橘子州斥候,一路北上,馬不停蹄,也沒有進入重塚軍鎮的意思,沿著那座軍鎮外圍繼續向北。 這支兩騎並肩做一字長蛇陣向北推進的古怪騎軍隊列中,約莫八十餘騎皆負劍策馬,顯然不是絕不會擅自摘刀的北涼邊軍。有一騎快馬加鞭,來到前方唯一腰佩涼刀的騎士身側,有些懊惱道:「姓徐的,蚊子腿也是肉啊,這一路斷斷續續遇上了八九撥北莽馬欄子,要是你准許我們出手,怎麼也該宰掉四五十騎,咋的?你們清涼山果真已經窮到砸鍋賣鐵,也付不起這點戰功的賞銀了?退一萬步說,銀子先欠著,殺他個四五十名北莽斥候,你們關外涼州騎軍說不定就能少死些人,你這北涼王是怎麼當的?!」 徐鳳年目不斜視,繼續眺望北方,沒有放緩戰馬奔速,耐心解釋道:「董卓部大軍馬上就要攻打懷陽關,在這裡耽擱片刻,可能北涼就要……」 吳家劍塚當代劍冠吳六鼎打斷年輕藩王的言語,大大咧咧沒好氣道:「就算你早些到達懷陽關,難道還能把整座關隘都給搬到拒北城不成?懷陽關和都護府都沒長腳,跑不掉的,說到底你就是當上武評大宗師以後,架子大了,瞧不上眼那些馬欄子,眼睛裡只有拓跋菩薩、洪敬岩之流,否則就不樂意出手是吧?」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有一騎吳家劍士陰陽怪氣道:「宗師就該有宗師的風範,王爺眼高於頂,自有他的底氣,有何不妥?一位陸地神仙,跺跺腳踩死幾百幾千螻蟻,也不嫌髒了鞋底板?」 吳六鼎翻了個白眼,懶得跟身後那尊凶獠一般見識。沒法子,哪怕是在一座家學即天下劍學的吳家劍塚裡,當年也唯有老祖宗能夠稍稍鎮壓那位竺魔頭,他吳六鼎不管如何自負將來肯定能夠成為劍術第一人,仍是不得不承認,自己如今與竺煌相比,無論是修為還是造詣,還有些差距。吳家先祖早就訂立下一條家規,劍氣長短,決定道理大小。吳六鼎雖然臉皮不薄,倒也不至於去與竺煌逞口舌之爭。 不過若是背負古劍素王的翠花願意聯手的話,吳六鼎還真有信心把竺魔頭打成竺豬頭。只可惜翠花作為劍侍,按照吳家八百年雷打不動的古板規矩,絕不可參與劍冠與其他江湖人的比試,說句難聽的話,劍侍就是專門給劍冠收屍之人。 徐鳳年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解釋什麼。 有些北涼自家事,跟這些先祖留有遺訓「不求連城璧,但求殺人劍」的吳家枯劍士說,雞同鴨講,說不通。 徐鳳年的心情遠比表面更為沉重。 褚祿山拒絕離開懷陽關,只給了拒北城一句話。 「我褚祿山在不在懷陽關,涼州關外戰場的形勢,就是兩個樣。」 徐鳳年知道言下之意,但是他仍然希望最後爭取一次,當面去爭取。 不以三十萬北涼鐵騎主人的藩王身份,不是去見北涼都護,而是只以徐驍嫡長子的身份,去見人屠的義子祿球兒。 之所以如此馬不停蹄,是因為徐鳳年無比清楚,一旦等到董卓親自出現在懷陽關城外,那麼褚祿山就更不會離開,他徐鳳年總不能直截了當把褚祿山打暈了綁回拒北城,那樣毫無意義。 至於為何他沒有撇下吳家劍塚八十騎,單獨趕赴懷陽關,這裡頭就有些複雜了。 世事千萬般,心安最難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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