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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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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莽中軍大營帥帳,黃宋濮披甲按刀而立,氣定神閑,望向帳內那十數位年齡懸殊的萬夫長。其間既有親手扶植起來的心腹,也有幾大南朝隴關豪門的話事人,還有背景簡單憑藉戰功攀升到當下高位的青壯武將。 黃宋濮沉聲道:「此次流州三萬龍象軍皆已出現,大概是明知守不住青蒼城,又不甘心將涼州西大門的清源軍鎮暴露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便想要孤注一擲,倒也省事!諸位都是身經百戰,不需要本將嘮叨那些雞毛蒜皮,只需記得一事,我們兵力佔據絕對優勢,那就要好好利用起來,除去後方輜重營按兵不動,其餘四營,火速拔營之後,騎陣不可拉伸過長,務必相互策應,決不可擅自冒進。我們這趟打流州,太平令贈有四字,小輸即勝!」 黃宋濮望向眾人,然後向北一抱拳道:「諸位!我黃宋濮年近古稀,當初連南院大王也請辭而去,若非戰事不利,今日也不會出現在這裡,我此生已是無所求,但是諸位當中,年紀最長者不過五十,官品最高之人不過南朝正三品!打下流州後,功勞最大者,且不論陛下如何犒賞,我黃宋濮的大將軍頭銜,先請拿去!」 帳內所有人頓時神色激昂。 擱在中原,浩浩蕩蕩十數萬大軍的緊急調動,絕非一時半刻能夠上陣。 但是北莽騎軍不同,當那些萬夫長各自匆忙返回營地後,四座大營,巨大的號角聲悠揚響起。 只不過因為三萬流州精騎的出現太過匪夷所思,突進速度也太過迅猛,前方三營的擺兵佈陣仍是稍顯滯後,一定程度上丟了些許先機。 騎軍衝鋒,那股憑藉戰馬的體重和奔速帶來的巨大貫穿力,以及為騎卒手中戰刀鐵矛帶來的恐怖侵徹力,都需要相當一段距離來醞釀。 甚至更進一步,在雙方都有足夠時間來展開衝鋒的時候,一方如果能夠恰好在衝勁巔峰時展開撞陣,另外一方只要因為用力過猛而稍顯力竭氣衰,後者都要吃大虧。 各營之間的戰力高低,此時此刻一眼可見。 黃宋濮的親軍精騎最快整頓完畢,在中路前沿依次鋪展開層層鋒線。 隴關那位甲字豪閥的嫡系兵馬緊隨其後,但是數百騎裝備堪稱重騎的頭等精銳,並未露面。 數位南朝乙字高門聚攏起來的騎軍,紛紛亂亂,雖無怯戰懼意,但是大戰在即,這種紊亂不整的精氣神,很容易影響到戰馬的步調。 騎軍之所以是騎軍,戰馬至關重要! 對於軍紀渙散的北莽騎軍,前任北涼都護陳芝豹一直譏諷他們為「馬背上的步卒」! 而在北涼,每一匹戰馬,每一把涼刀,每一根長矛,好像都灌注了人屠徐驍一生戎馬積攢出來的老規矩。 沙場之上,武將無論功勳多寡,無論資歷深淺,一律不得擅自使用長戟馬槊,不得擅自披掛金銀鎧甲,不得獨出於鋒線之前! 一望無垠的廣袤黃沙大地,北涼鐵騎如廣陵江一線大潮,洶湧遞進。 已經披甲上馬的黃宋濮眺望遠方,握緊手中鐵矛,輕輕鬆了口氣。 所幸還剩下四百青草欄子潑撒在外圍四周,否則一旦被這支流州騎軍再悄無聲息地向前突進三里,恐怕他們就沒有這麼好整以暇出營列陣的機會了,也許就要多出數千騎的傷亡。 黃宋濮轉頭瞥了一眼。 現在的情形還能接受,雖然仍有些倉促,尤其是自己右翼騎軍很難跟上中軍和左翼,只不過北莽騎軍向來有一個傳統:三萬騎成一軍。即戰場之上,三位萬夫長率領三萬騎軍,形成一股野戰主力後,足以應付一切緊急狀況,是戰是撤,如何戰如何撤,誰誘敵誰擾陣誰鑿陣,或是交錯殿后,以及重輕騎之間的相互掩護,都可謂爛熟於心。 若說北涼騎軍像是規矩森嚴的私塾先生,那麼草原騎軍就是天生伶俐的市井刁民,在黃宋濮看來,兩方都已達到各自戰力的極致,戰場之上並無高下之分,只看各自主將的應變快慢! 黃宋濮高高舉起鐵矛,一夾馬腹,怒吼道:「兒郎們,隨我大破流州,殺入涼州!」 大將軍黃宋濮一馬當先。 北莽西線大軍各營所有萬夫長、千夫長、百夫長,皆是如此。 悍不畏死,絕非北涼獨有! 在北莽眼中,好似遠在天邊的中原離陽兵馬,根本不算個東西,唯有近在眼前的北涼邊軍,才配與我北莽鐵騎一戰! 第一場涼莽大戰,以攻城戰居多,北莽也的確攻破了涼州虎頭城、幽州臥弓城和鸞鶴城。 涼莽雙方的騎軍主力,大概都會覺得不夠酣暢淋漓。 那麼第二場涼莽大戰,從西域密雲山口開始,到現在的流州,以及南朝腹地,再到將來的涼州關外,騎戰不停歇! 敵我雙方,轟轟烈烈,盡死馬上! 在這流州北部的大地之上,兵力處於優勢的北莽鋒線自然而然更為漫長,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 黃宋濮接近兩萬嫡系親騎逐漸與左右兩翼騎軍拉開兩百步。 這兩萬騎嫺熟形成十個大型橫列,橫列與橫列之間相隔頗寬,大體上四列重騎在前,五列輕騎在後,唯獨有一列輕騎緊隨第一列重騎之後。 黃宋濮麾下所謂的重騎,是北莽草原一般意義上的精銳騎軍,不是北莽那位老婦人視為國之重寶的王帳重騎,不是北涼脂虎、渭熊這種名副其實的重騎軍,而是不同於輕騎騎卒的簡陋皮甲,所披掛鎧甲多是鱗甲內墊牛皮,仿製于大奉王朝那支自詡為「甲馬皆無雙」的騎軍裝束,甲片相連如魚鱗,重於鎖子甲,一般馬弓不能透甲,這類重騎軍的戰馬偶爾也能披有少量皮甲,騎卒持長槍,腰佩戰刀,也會有人擱置狼牙棒於馬鞍上。 涼莽騎軍之戰已經進行了二十餘年,北莽並不適合以騎擊步的那種聚散不定之策,面對知根知底的北涼邊軍,佯裝撤退更是只會弄巧成拙。 就在黃宋濮麾下那一列最前輕騎準備加速前沖,穿過重騎縫隙向前突進之時,異象橫生。 接下來本該是黃宋濮率先以那列輕騎用性命去阻滯北涼騎軍沖勢,然後交由身後四列重騎一鼓作氣鑿穿敵方陣形!但是原本齊頭並進的流州龍象騎軍突然變陣,而且變得莫名其妙,位置居中的萬騎竟然有意無意稍稍放緩衝勢,左右兩翼則在刹那間開始向兩側收攏鋒線,迅速加厚陣形,然後不再刻意保留戰馬腳力,驟然加速,幾乎是繞過了黃宋濮的中路大軍,插入方向,恰好是銜接疏散、陣形薄弱的三營交接地帶,這就像是要當場斬斷黃宋濮部主力之外的兩條胳膊! 太快了。 早有預謀! 遭逢變故,黃宋濮沒有絲毫猶豫,繼續領軍奮勇向前,哪怕被兩股龍象軍在間隙中成功鑿穿陣形,己方僅中軍大營就留有一萬精悍步卒駐守,絕無炸營隱憂。一旦雙方撥轉馬頭再度衝鋒,隱藏在左營中的那支實力最接近王帳鐵騎的數百重騎,只要趁機殺出,說不定就能將其中一股龍象軍徹底擊潰! 如果說左右兩股北涼騎軍的沖陣充滿了刁鑽氣息,那麼雙方中軍的兇狠碰撞,就是毫不拖泥帶水的硬碰硬。 先是黃宋濮那一列輕騎加速穿過縫隙急速向前,丟擲標槍,這些輕騎皆是南朝邊軍中膂力出眾之輩,五十步內,標槍之勢,威力勝出馬弓無數! 幾乎是一個照面,三百騎龍象軍就當場墜馬而死。 但是北涼騎軍第一排鋒線依舊齊頭並進,人人臉色冷漠,畏死者先死! 不管天下其他軍伍如何,這個道理,徐家將士從中原春秋一路帶到西北邊塞,已經傳承了足足四十來年! 這列北莽輕騎在標槍之後,或抽刀出鞘或丟套馬索,面對那一排長槍橫放如林,同樣悍不畏死。 與北涼邊軍爭生死,如何才能讓自己活下來,北莽南朝邊軍也經歷了整整二十年! 僅一個擦肩,近千北莽輕騎就被一槍撞死於馬背之上。 那些輕騎接下來還要面對之後的一列列龍象軍鐵槍。 這註定是十不存一的慘烈結局。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騎軍撞陣。 沒有什麼馬弓互射,沒有半點花哨招式。 因為這一列輕騎的毅然犧牲,涼莽雙方的第一次長槍互撞,使得黃宋濮所在那一列重騎軍佔據先天優勢。 黃宋濮與身邊依次排開的近百騎貼身扈從,大多數都是毫無懸念地一槍撞敵下馬。 騎軍撞陣之中,落馬者必死無疑,這是邊關鐵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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