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二三


  騎軍衝鋒,鐵槍開陣,極為忌諱一槍貫穿敵人身軀,即便能夠快速抽出,仍是會貽誤戰機,生死一線,容不得任何馬虎,況且兩軍相互鑿陣,可不是只有一排鋒線,否則「鑿」之一字從何說起?

  一擊斃命的同時要求最大程度蓄力,就是活到最後的保證。

  大將軍黃宋濮一手帶出的嫡系騎軍,畢竟是南朝邊軍裡數得著的頭等精銳,除去第一列輕騎的傷亡極其慘重,接下來三列重騎與流州龍象軍的互換戰損,僅是稍占下風。

  悄無聲息之間,最後一列重騎已經位於最後,四列輕騎越過那列鋒線快速突進。

  因為黃宋濮深知戰場之上,最後那一口氣,不能墜!

  左翼一萬龍象軍之中,一名相貌儒雅的中年武將作為錐頭,悍然開陣,位於這種陣形的前方騎軍,無一不是先鋒營敢死士,死得最早最快。

  北莽西線大軍對此人本就不陌生,在十天之前那場交手後,更是恨得牙癢癢。

  大概整座北涼邊軍,也只有此人能夠如此特立獨行,手持一杆鐵槍,左右腰間佩劍懸刀,馬鞍兩側更是皆掛戟囊。

  此人正是在北涼邊軍中驍勇善戰卻聲名狼藉的龍象軍副將,李陌藩!

  這一萬騎的突破口,正是黃宋濮部中軍與隴關甲字豪門的嫡系騎軍,大概是沒有人預料到北涼邊騎竟然會避免正面作戰的緣故,一萬騎的鑿陣,顯得勢如破竹,恰似刀割豆腐,遊刃有餘。

  另一股龍象輕騎的插入,更為輕鬆。幾股由南朝乙字高門彙聚而成的騎軍,匆忙出營,本就與中軍陣形存有間隙,瞬間就被一萬騎在側面上削去一大片,竟是硬生生給殺掉一千多騎。若說雙方萬人規模的正面撞陣,殺敵千餘,不會顯得如何出奇,甚至擱在習慣了不死不休的涼莽戰場上,都談不上慘烈二字。但是當下這種純粹屬於擦身而過的衝鋒陣形,兵力處於優勢的一方還會折損千人,就有些荒唐了,足可見北莽南朝邊軍的二等精銳,遇上曾經被譽為涼州邊軍輕騎第一的龍象軍,哪怕北莽騎軍求戰欲望強烈,毫無怯意,仍然是有心無力。

  如果說龍象軍左右兩翼騎軍避重就輕的突入,已經足夠匪夷所思,那麼龍象軍在接下來的表現更是讓北莽西線主力感到莫名其妙。

  在相互鑿開陣形後,本該各自撥轉馬頭,展開第二次衝鋒,這才是之前涼莽騎戰二十年的題中之義,但是讓北莽左右兩營騎軍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在李陌藩和另一位龍象軍副將的統領下,兩萬騎軍竟是直奔北莽大營而去!

  北涼鐵蹄輕而易舉踏破北莽營寨簡陋的拒馬防線,擁入大營之後,尤為熟門熟路,如在自家門院閒逛,輕騎長驅直入,沒有絲毫滯留,兩股洪流逐漸併攏,往後方那座戰力孱弱的輜重營迅猛殺去!

  相比之下,與黃宋濮中軍展開撞陣的中路龍象軍,戰損最大,鑿陣速度也最為緩慢,戰場上雙方都拋下了兩千多具屍體,龍象軍稍稍兩千出頭,北莽接近三千,這種互換,已經足夠堪稱壯烈。

  一身鐵甲滿是血跡的黃宋濮已經停馬站在末尾處,抖落槍頭鮮血,老將軍勒馬轉身,瞪大眼睛,瞬間領會龍象軍的真正意圖,怒吼道:「完顏銀江!不用去管敵軍左右兩翼,拼死纏住這支中軍,不要讓他們流竄入營!」

  北莽左右兩營騎軍本就憋屈,原本與兩股龍象輕騎錯身之後,繼續前奔,要與主帥黃宋濮大軍會合,聽到老將軍的怒吼之後,從隴關大貴族出身的完顏銀江到那些麾下萬夫長千夫長,紛紛醒悟。今天這場仗,註定跟以往不太一樣!故而也顧不得陣形,雙營騎軍先鋒急速轉身,尚未與中路龍象軍失之交臂的尾部騎軍則開始斜插過去,試圖將其一寸寸攔腰截斷,如剁長蛇!一旦某支騎軍喪失陣形,很大程度上也就失去了速度,陷入泥潭後,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龍象軍的驍勇善戰毋庸置疑,可畢竟不是金剛不壞的神仙,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依舊所向披靡。

  面對這種困境,中路龍象軍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壯士斷腕的舉動,位於兩翼鋒線的千餘騎,第一時間向外撒開去,無形中與居中的大股騎軍拉開大段距離,以此來拖延兩側北莽騎軍的亡命衝撞。

  毅然偏移陣形的這一千騎龍象軍,是在用性命換取主力騎軍的穩固陣形。

  不斷遠離主力的那外圍兩側一千騎,竭力狂奔,在龍象軍騎卒的驅使下,心有靈犀的戰馬根本不計體力。

  充滿飛蛾撲火的壯麗。

  不斷有龍象軍輕騎被北莽騎軍的長矛捅落馬背,然後被後邊的北莽蠻子用戰刀輕輕一抹,就挑起一顆頭顱。

  有被北莽騎軍用套馬索扯落馬背後,一路拖曳,血肉模糊。

  不成體系各自為戰的這支龍象軍千騎,面對源源不斷的北莽敵軍,必死無疑。

  有一騎在被北莽一根長矛刺在肩頭後,搖搖欲墜的同時,仍是一槍捅爛了迎面敵騎的脖子,但是很快就被下一騎北莽蠻子撞落下馬,最後身體尚未墜地,就被馬術精湛的第三名北莽騎軍大幅度彎腰劈下一刀,砍下了頭顱。

  攔不住了。

  率領主力轉身再戰的黃宋濮重重歎息一聲。

  老將沒有想到這次龍象軍真正的意圖,竟然會是那座作為糧草重地的輜重營,更沒有想到他們對自己大營的內部部署如此熟悉。

  所以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龍象軍左右兩翼的突陣,中路主力的鑿陣,以及其中那一千騎龍象軍的犧牲,皆是如此。

  讓這名戰功煊赫的北莽老將措手不及!

  黃宋濮突然轉頭望去。

  馬蹄陣陣,塵土飛揚。

  黃宋濮對身邊一名扈從沉聲道:「傳令下去,營中步卒一律出營結陣于大營南方!命左營大軍隨我們中路一起追殺龍象軍,各自繞營而過,儘快纏住敵軍!不用貪功,若是龍象軍試圖分路撤回青蒼城,務必就近咬死其中一股騎軍!還有,讓完顏銀江率軍阻截後方那一萬騎,應該是流州將軍寇江淮的騎軍,流民青壯居多,夾雜些許涼州邊軍而已,戰力不值一提。」

  黃宋濮突然補充道:「對了,告訴完顏銀江,小心徐龍象本人有可能藏在寇江淮大軍之中,其餘事情不用考慮!」

  與此同時,黃宋濮身邊一位披掛一副尋常鎖子甲的中年男子,微笑道:「若是大將軍不放心,我去完顏銀江身邊,順便領教一下那位萬人敵徐龍象。」

  黃宋濮瞥了眼這位種家二當家,點了點頭。在種涼一騎遠去之後,黃宋濮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並沒有絲毫氣餒,一座無關大局走勢的輜重營存亡與否,他不心疼,南朝雄厚底蘊還經得起這種損耗,只要中軍與左營騎軍成功截下一股龍象軍,將其吃下,哪怕不足半數,甚至只需要是五六千騎,這場仗就是己方小勝——真正意義上的小勝,而非太平令所謂的小輸即小勝!

  為了保證以最快速度跟上那支正在輜重營大開殺戒的龍象軍,黃宋濮和那支南朝隴關係二等精銳騎軍分別繞營北去。龍象軍不可能一路向北逃竄,必然要南歸青蒼,若說人人騎馬的龍象軍為了避開追殺,膽敢從營帳林立的軍營中原路返回,那就真是自尋死路了,只能被兵力依然佔據絕對優勢的南朝邊軍來一個甕中捉鼈。一旦完顏銀江部頭等邊軍精騎打爛那支寇江淮部援軍,就更是穩操勝券,這座大營就會是兩萬多龍象軍的墳地!

  黃宋濮相信龍象軍副將李陌藩還不至於如此昏聵。

  事實上闖入敵營的龍象軍動向都在黃宋濮預料之中。

  三股騎軍匯流的龍象輕騎,面對北莽輜重營自然是毫無懸念地砍瓜切菜,見人馬便殺,見糧草便燒,之後便由北面出營,然後並未分兵兩路,而是保持陣形,一同沿著北莽大營左側外圍往南直下,剛好遇上兵力眾多的三萬八千多騎隴關乙字騎軍。而仍有一萬六千人的黃宋濮嫡系主力精騎,在稍稍繞出一段遠路後,也開始從後方疾馳而來。

  再往南,北莽西線大軍的步卒也開始出營結陣,已經開始不斷向右方移動,堵截那支即便能夠順利鑿陣南下的北涼騎軍。

  更南邊,是以兩萬餘甲字豪閥精騎對陣寇江淮部一萬北涼末等騎軍。

  按照這種情形,龍象軍主力想要越過三道防線,同時還要避開黃宋濮精銳騎軍的追殺,絕對要付出慘重代價!

  完顏銀江策馬前沖的時候,真是志得意滿,已經在想像不久之後自己一手拎著北涼徐龍象的頭顱,一手提著寇江淮的腦袋,大踏步跨入那座皇帝陛下高坐龍椅的西京廟堂,成為王朝第一位憑藉軍功封王拜侯的邊軍大將!

  這位正值壯年的南朝豪閥大人物忍不住哈哈大笑,高聲道:「北涼黃蠻兒,寇江淮!你們二人的頭顱何在?!」

  ***

  流州臨瑤、鳳翔兩鎮是姓北涼徐還是北莽慕容,差一點就更換了城頭旗。

  原本以流州副將身份兼領鳳翔鎮兵權的馬六可,本是鳳翔地頭蛇出身,迫於形勢才依附清涼山,之後便反復無常,與朱魍多有勾連,最終在去年被龍象軍副將王靈寶領兵圍剿,馬六可嫡系騎軍幾乎損失殆盡,馬六可本人則不知所終,未見屍首。在臨瑤軍鎮擔任城牧的蔡鞍山,則要安分守己許多,加上曹嵬部騎軍兩次途經臨瑤軍鎮,以及謝西陲頂替馬六可統轄兩鎮兵事,蔡鞍山便徹底閉門謝客,退出官場。

  在這種情況下,本該率領兩萬爛陀山僧兵趕赴青蒼城的新任流州副將謝西陲,在過鳳翔臨近臨瑤的半途中,突然分兵,親自領半數僧兵回到鳳翔軍鎮,剩餘一萬僧兵則交予那位六珠菩薩,屯兵臨瑤軍鎮。對此那尊爛陀山女子菩薩並非沒有異議,畢竟兩萬僧兵增援青蒼是清涼山和都護府都欽定的決議,沒有年輕藩王或是褚祿山的親手軍令,不容更改既定路線!如今無論是那座爛陀山還是她本人,都已經與徐家綁在一根繩上,她哪裡敢如此畫蛇添足,萬一貽誤戰機,一個北涼新人謝西陲大不了以死謝罪,可她就要連累西域萬千信徒一起陷入萬劫不復的淒慘境地。為此她和那名年輕副將產生過一場針鋒相對的爭執,她完全不知道白白浪費兩萬僧兵留在遠離青蒼主戰場的兩鎮之中,有何意義?!難不成是春秋不義戰裡屢見不鮮的隔岸觀火?可你謝西陲當真以為這兩萬僧兵是你的嫡系兵馬了?想要擁兵自重,待價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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