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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一


  種涼趕巧,親眼見到那六千北莽先鋒騎軍的消亡,然後就打定主意不挪窩了,隨軍南下一待就待了這麼多天。在這期間,這位差不多能夠用「碩果僅存」四字形容的北莽武道宗師,還極有閒情逸致地親自出手了兩次,斬殺了四五十騎原本已經脫離戰場的涼州遊弩手。黃宋濮當年親自調教出來的馬欄子,在南朝邊軍裡名聲不算小,只不過比起晚輩董卓的烏鴉欄子或是同輩柳珪的黑狐欄子,還是要遜色不少。這不是說黃宋濮的治軍用兵就輸給那兩人,既然老人能夠把持西京軍政那麼多年,能夠與北院大王徐淮南共分南北,自然不會是什麼尋常人物。只是黃宋濮在這二十年裡南院大王的身份,遠遠重于大將軍,心思不得不向廟堂傾斜,既然做了南朝的當家人,自然就得為整座西京謀取利益,為隴關姓氏和官場沙場兩撥同僚下屬爭取地位,久而久之,便很難再去邊關軍中親力親為,故而這次領軍南下,黃宋濮不由得百感交集。久疏戰陣,就算兵法韜略沒如何落下,可是很多細節,確實是無法像當年那般運轉如意了。

  如果是十多年前的自己,那六千先鋒騎軍就絕不至於膽敢冒失前突,擅自與一萬龍象軍展開撞陣,但這不是真正讓老人感到疲憊的地方,而是更不為人知的一些內幕。表面上是隴關子弟桀驁難馴,貪功冒進以至出師不利,事實則是黃宋濮本意就是讓戰力不盡如人意的那支先鋒騎軍作為誘餌,誘使流州騎軍深陷泥濘,老人早已準備好一萬親軍精騎蓄勢待發,只等戰事稍稍僵持,就能夠在關鍵時刻增援戰場,最終一錘定音,一口吃掉那一萬龍象軍。哪怕是兩萬兵馬換一萬龍象騎,黃宋濮都是大勝,無論是虛頭巴腦的氣勢還是實打實的局勢,皆是如此。

  但是相較那些盪氣迴腸的野戰主力對決騎戰,黃宋濮在這場只能夠稱為轉瞬即逝的小規模接觸戰中,就發現自己有些力有不逮了。第一是高估了隴關係先鋒騎軍的戰力,低估了龍象軍的沖陣之勁,以至於等到一萬親軍的投入戰場,從原本的螳螂捕蟬變成了純粹的救援。更加致命的是在接下來的戰局預測當中,黃宋濮認為發動此次突襲的流州騎軍主將,也存有誘敵深入的念頭,所以用兵持重的黃宋濮在稍作猶豫之後,雖然讓一萬親軍精銳展開果決追擊,但是嚴令騎將不得脫離主力五十里,也就意味著戰功大小,只在五十里路程之內。最後那名騎將帶給老人一個哭笑不得的真相:追殺五十里聽命停馬後,剩下三千餘敵騎揚長而去,除了遠遠遊弋在戰場之外的數十騎白馬遊弩手,這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龍象軍,根本就沒有任何援軍!

  哪有這麼打仗的?

  跟黃宋濮打過交道的北涼邊關大將,虎頭城劉寄奴也好,原先的懷化大將軍鐘洪武也罷,又如何仲忽之流,可都沒這麼失心瘋!

  黃宋濮憂心忡忡,舉目遠眺,皺眉不語。

  一襲襦衫的北莽大魔頭種涼瞥了眼老將軍的神色,笑道:「黃老將軍,只要撇開臨瑤、鳳翔兩座軍鎮所在的廣袤西域,其實流州就這麼大點的地方,北涼用兵再奇,也是螺螄殼裡做道場,折騰不起大風浪的。哪怕密雲山口一役為北涼重新增添兩萬爛陀山僧兵,依然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

  黃宋濮搖頭道:「流州青蒼城有清源軍鎮數支徐家邊軍精銳遙相呼應,又有鬱鸞刀的幽州輕騎幫忙撕扯戰線,所以無論是戰略縱深還是兵力對比,都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劣勢。何況……」

  種涼接過話頭,笑意更濃:「怎麼,老將軍也擔心西楚雙璧謝西陲和寇江淮,兩人果真都在流州戰場為北涼出謀劃策?」

  老人坦然道:「我相信當世任何一位武將,都不能輕視這兩人聯手吧?」

  丰姿儀態如畫卷上山林仙人的種涼笑道:「只要流州兵力始終沒有彙聚一處,我相信都不會是老將軍的對手。現在的三萬龍象軍相比第一場大戰,雖然人數不減,也是從涼州左右騎軍抽調過來的精銳騎卒,可戰力仍是差了些。至於寇江淮麾下的流州青壯更是七拼八湊,很難去打那種硬仗,謝西陲的殘兵更是不值一提,否則清涼山和都護府也不會把兩萬爛陀山僧兵交付給他。滿打滿算,流州本土兵力,也就是七萬,老將軍麾下卻是足足十五萬之多,且隨時能夠從南朝邊境獲增援,只要不是一戰即潰……」

  說到這裡,種涼自嘲一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一來是這話有些不吉利,二來是這種觀點太過荒誕。

  流州不是戰場奇特的幽州葫蘆口,而黃宋濮也不是楊元贊,再者自顧不暇的涼州邊軍,再也無法騰出那麼多奇兵投入流州戰場。

  老人一笑置之,道:「只是謝西陲和寇江淮兩個年輕人,就讓閻震春、楊慎杏這些春秋老將都吃了大虧,現在流州年輕人更多,這讓我這麼個老傢伙,情何以堪啊。」

  種涼想起那樁秘事,由衷地感歎道:「薑還是老的辣。」

  種涼偏轉視線,望向青蒼城以西的地帶。

  北莽南朝一等一的步軍精銳步跋卒,從各座軍鎮臨時抽調而出,總計三萬餘人,直撲西域。

  此時大概已經攻入鳳翔、臨瑤兩鎮了。

  北涼曹嵬和鬱鸞刀兩支騎軍,也就徹底沒了退路。

  只是別說北莽南朝廟堂和這支西線大軍,事實上就連清涼山和懷陽關都護府都沒有想到,本該率領兩萬僧兵趕赴青蒼城的新任流州副將謝西陲,分兵兩路,悄然入駐鳳翔、臨瑤兩鎮,以逸待勞。

  而流州將軍寇江淮,此時正領著麾下一萬雜牌輕騎,以奔雷之勢向北突進,然後在黃宋濮馬欄子有可能出現的極限距離之上,驟然停馬不前。

  而略作休整之後繼續強勢前沖的那支騎軍,正是徐龍象麾下三萬精騎。

  流州邊軍的野戰主力,傾巢出動!

  秋風肅殺。

  流州將軍寇江淮高坐馬背,眯眼向北望去。

  他和徐龍象曾經向都護府立下過一份軍令狀,就是在黃宋濮大軍推進到青蒼城下之前,最少對北莽西線大軍進行三次有力度的阻擊!

  十天之前的那場萬騎奔襲,其實從雙方戰損而言,看似戰果斐然的龍象軍並沒有討到什麼便宜。北莽六千先鋒騎軍也許能算南朝邊軍精銳,但是流州不同於北莽西線大軍,北涼道絕不可能再從別處抽調兵力馳援,也就是說在流州這張賭桌上,寇江淮就只有桌面上那麼多銀子,少一顆銅錢也是少。可是北莽黃宋濮卻能夠源源不斷地從家中取來銀子,有足夠本錢,完全能夠小賭怡情,只要大勝一次就大功告成。

  所以寇江淮先前的試探,必然有其深意,那就是讓黃宋濮這位北莽功勳老將原本緊繃的心弦,越發繃緊,然後幹脆利落地直接賭一次大的,賭的就是黃宋濮一松一弛間的那份懈怠。再就是涼州遊弩手雖然精悍絕倫,但終究不可能繞過那麼多黃宋濮麾下的青草欄子,刺探到北莽營寨的具體細節,寇江淮只能用龍象軍去靠性命獲得這份軍情。他之前已經做好被徐龍象和李陌藩厲聲拒絕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徐龍象和李陌藩都沒有提出異議,甚至極為擅長兵事的李陌藩還親自領著一萬龍象騎前去沖陣。事後寇江淮直言不諱,以黃宋濮和隴關軍馬那般粗糙不堪的安營紮寨,三千龍象軍將士,死得不值當。

  當時徐龍象蹲在那頭巨大黑虎旁邊,只是咧了咧嘴,沒說什麼,渾身浴血的李陌藩倒是有些臉色陰沉,卻也沒有遷怒寇江淮這位流州將軍。

  寇江淮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迅速鋪展開北莽西線大軍的營寨設置。十五萬大軍,分為五座大營,主帥黃宋濮的三萬親軍居中紮營,騎步混雜。隴關某個甲字豪閥的嫡系兵馬單獨成營,雖然只有兩萬騎,但是戰力不俗,都算是北莽典型的老子兵,幾乎人人披甲,甚至有數百健騎更是人馬俱甲,有了重騎軍的雛形,關鍵是無論養護還是輜重都自行負責,無疑是一支鑿陣利器。再就是三位乙字高門聚攏而成的四萬騎軍。

  這三座大營位於第一線,靠後兩座大營則是從南朝邊關六七座軍鎮抽調出來的四萬兵馬,還有一座北莽近二十年才興起的輜重營。按照當初李陌藩部陷陣龍象軍瞭望所得,大致是一百二十輛廂車,總計糧草約八百石,供給戰馬的黑豆在一千四百石上下。不過由於北莽騎卒南下叩關素來自行攜帶物資,加上每次大規模行軍皆有大量母馬隨行,所以這支輜重營的存在意義,只是在遠離南朝邊關的青蒼城城下,大軍攻城久攻不下,才會派上用場,以備不時之需而已。

  歷史上草原騎軍游掠中原邊疆地帶,尤其是秋季,一向很少出現致命的補給問題,反觀國力巔峰時期的中原騎軍每次主動北進,都需要憑藉舉國之力支撐起那條脆弱的補給線。真正改變這種尷尬境地的中原君主,正是一統中原的離陽老皇帝趙禮,他的兩個決定造就了當今中原騎軍的鼎盛:一個是以君王當守國門的理由,拒絕一大幫文臣提出遷都廣陵道的建議,繼續以老太安城作為一國之都,同時訂立下極富魄力的一項國策,即對兩遼邊軍的扶持不遺餘力,不惜用廣陵道和江南道的巨大賦稅投入離陽北邊;第二個決定正是任由功高震主的徐驍帶兵出京,封王就藩于盛產大馬的西北,讓其直面北莽!

  位於離陽遼闊版圖最北方的東西兩處邊防要衝,皆有一國之最精銳騎軍重兵戍守,加上中間地帶的薊州坐擁天險,老將楊慎杏曾經培養出號稱「獨步天下」的薊南步卒,又豈會是單純為了跟北涼燕文鸞爭口氣那麼簡單?理由很簡單,薊州邊防,根本就已經不需要大量騎軍,所以楊慎杏就算對騎軍情有獨鍾,也只能順勢而為。

  閉目養神的寇江淮下意識用手心抵住腰間涼刀刀柄,緩緩扭轉。

  按照諜報,北莽營寨粗劣至極,草草挖出三道繞營壕溝,分別位於其後的那座纖薄柵欄更是可謂風吹即倒。麻繩綁縛木杆,繩結根本談不上講究,各營之間的通道本該整潔肅穆,士卒不得擅自走動串營,可是這五座軍營之間人來人往雜亂無章,毫無規矩可言。之前李陌藩麾下數百前突精騎,曾經一路開陣至北莽中軍大營不足一百五十步,親眼看到左右兩營手忙腳亂,導致營道之上擁堵不堪,雞飛狗跳。不說比較軍律嚴苛冠絕離陽的北涼邊軍,寇江淮自認西楚軍伍也要做得比北莽更好。

  當然,這並不能說明北莽騎軍的戰力孱弱,恰恰相反,正因為北莽草原習慣了騎軍的風馳電掣,對於這種近乎累贅的中原兵事習慣,很難如中原將領那樣刻骨銘心。

  換由中原任何一支大軍對峙北莽十數萬鐵蹄,誰能有心思去探究北莽騎軍安營紮寨的紕漏?只能靠依託險隘,或是靠死守巨城,即便是敢於出城野戰,也只能靠重甲步卒結陣拒馬,靠密集弓弩殺傷敵騎。

  寇江淮如此費盡心思,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北涼鐵騎即便對上人數占優的北莽騎軍,也會敢戰,能戰,且能戰而勝之!

  寇江淮猛然睜開眼睛,冷笑道:「你們草原騎軍自大奉由盛轉衰起始,便不斷叩關北邊,欺負了中原整整四百餘年,視大城關隘如無物,好一個來去如風!」

  寇江淮身後一萬騎開始向前推進,不急不緩。

  這一萬騎,極為古怪,氣勢尤為雄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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