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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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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慶功宴有三大場,武將便分為兩撥,燕文鸞、陳雲垂、何仲忽、劉元季和林鬥房這撥經歷過春秋戰事的功勳老人,年紀最輕的袁左宗也參與其中,對於清涼山徐家和北涼邊軍而言,這位袁白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畢竟是在兵事之上,袁左宗是唯一能夠與白衣兵聖陳芝豹拿來比較的用兵大家。北涼雖然名將悍將極多,可是真正能夠讓陳芝豹由衷佩服的人物,大概也就只有袁左宗了,陳芝豹多次坦言,袁左宗是離陽在春秋戰事中最為被低估軍功的一名大將。 北涼都護褚祿山親自領銜另外一撥,包括汪植、曹小蛟、洪新甲和洪驃在內,而北涼道副節度使楊慎杏也現身宴會。 第三場是李功德、黃裳和田培芳聯袂做東的文人筵席,多是士子讀書人,多名陸氏子弟也夾雜其中。 徐鳳年一場一場喝過去,雖說都是一杯綠蟻酒一飲而盡,但其實三場下來也就小兩壺而已,主要是沒人往死裡勸酒。這也不奇怪,徐驍在世時就說過,天底下人品最糟糕的傢伙,就是那些仗著自己酒量好就喜歡勸酒的,酒這玩意兒,得自己喝高了才算真盡興,否則就只能是遭罪了。當然了,徐驍話是這麼說,可只要逮著比自己酒量差的傢伙,勸起酒來一點不含糊。逮著被勸酒的傢伙,就說你這傢伙當年打了多少場勝仗,得一杯杯喝過去,輸了多少場,我徐驍都幫你記著呢,想不被穿小鞋,今兒不喝幾杯罰酒,就說不過去了吧?還有誰誰聽說你家孫子剛剛啟蒙讀書,這酒得喝。聽說你兒子跟人搶女人給打得鼻青臉腫啦?你這當爹的多憋屈,得喝酒解解愁嘛!不過徐驍雖然勸酒的本事天下無敵,可是只要是在清涼山跟人喝酒,無論是跟多少人喝,他自己就沒有不喝醉的,可謂逢酒必吐,如此說來,酒品倒也算馬馬虎虎。 別以為見慣生死的武人喝酒便更為放肆,其實文人喝酒喝開了,那才叫豪邁不羈,徐鳳年就差點在酒宴上脫不了身。比如青鹿洞書院的山主黃裳就非要拉著他各自滿飲三大杯,然後辭官卸任一身輕的田培芳也開始落井下石,說三杯多了,他只跟王爺喝兩杯就夠。如果不是徐北枳在場幫忙攔著,徐鳳年估計哪怕有七八斤綠蟻的酒量,也得乖乖趴下。最後滿身酒氣的徐鳳年和徐北枳走出這座將軍府,走在那條主道上緩緩向北。 徐北枳輕聲道:「李功德喝醉之前,跟我買了一件東西。」 徐鳳年有些訝異,打趣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這位經略使大人,可是從來都只癖好收藏金銀的,對於文玩古董一向嗤之以鼻。」 徐北枳一笑置之:「是一方小私章,既然是聽潮閣的庫藏,材質當然不俗,在我看來,一代代傳承下來,由於經常使用,所以朱墨的沁色極佳,不過這些都是其次,你知道印文是什麼嗎?」 徐鳳年啞然失笑:「這我哪裡猜得到。」 徐北枳揮了揮雙袖,不知是揮散酒氣還是揮去愁緒:「是『臣心如水』四字,即廉潔自守、清白如水之意。若說是當年嚴傑溪沒有離開北涼,他來購買這方小印,甚至是名聲還算不錯的田培芳,我都不奇怪。可李功德來買這四個字,是不是滑稽了一些?」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 徐北枳笑問道:「那麼你再猜一猜,李功德買這四字,用了多少銀子?」 徐鳳年恍然道:「這次慶功宴,李功德不方便光明正大掏腰包出錢,否則就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所以用了這個法子幫咱們清涼山墊上銀子?」 徐北枳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兩萬兩銀子?早年天底下能夠從李功德手上摳出銀子的英雄好漢,就只有李翰林那傢伙了。那時候喝花酒的錢,都是李翰林出的,只不過每次回家,都少不了他爹一頓收拾埋怨。」 徐北枳搖頭笑道:「兩百……」 徐鳳年一臉愕然:「兩百兩銀子?這個李叔叔啊!」 徐鳳年開懷大笑,也是第一次稱呼李功德為李叔叔。歸根結底,北涼徐驍徐鳳年這徐家兩代人,和李功德李翰林這李家兩代人,皆有很大的香火情。說句難聽的,當年嚴傑溪叛離北涼,徐驍其實本意是要稍稍刁難一番的,不至於太過分,但絕對不會讓嚴傑溪走得那麼輕巧。倒是李功德,很早離陽朝廷那邊就有消息傳出,老首輔張巨鹿曾經有意讓此人擔任戶部侍郎,統轄廣陵道和江南道賦稅一事。要知道當時李功德不過是一州刺史而已,雖與一部侍郎品秩俸祿皆同,可離陽京官從來有高一品之說,何況是近在天子眼前的實權侍郎?所以一介書生文人的嚴傑溪出走,對於離陽而言只是意外之喜,反而是李功德的留下,算是匪夷所思。至於徐鳳年和李翰林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交情,更不用多說。 徐北枳笑了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萬!」 徐鳳年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徐北枳輕輕吐出一口氣,感慨道:「是兩百萬兩銀子。」 徐北枳繼續說道:「當時李功德跟我說,他這輩子勤勤懇懇積攢了這份偌大家業,本來是想要讓他兒子李翰林一輩子衣食無憂的,只是現在用不著了而已。」 徐北枳轉頭望向徐鳳年,抬起手臂,握起拳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先前老人就是這麼拍胸脯跟我說,他說我李功德的兒子,李翰林!堂堂北涼白馬遊弩手的校尉!還需要他爹的銀子做什麼?」 徐北枳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那座藩邸,重複了老人最後那句話:「我李功德這輩子可以被任何人瞧不起,唯獨不能被我的兒子瞧不起!」 徐鳳年雙手揉了揉臉頰,輕聲問道:「橘子,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把李翰林從流州撤下來?」 徐北枳猛然怒道:「放屁!」 徐鳳年笑了,抬頭望向西邊的流州方向:「李翰林也一定會這麼說。」 *** 流州青蒼城以北,寇江淮和徐龍象已經向黃宋濮大軍展開第二場正面阻擊戰。 趕赴流州的一千二百騎涼州白馬遊弩手,僅剩半數。 校尉李翰林麾下剩餘六百袍澤。 秋高馬肥,水草豐茂。 可是從北莽姑塞州再往南邊走,景象就顯得有些荒涼乏味了。 盡是黃沙。 不愧是北涼,苦寒貧瘠得連被視為最接近駱駝的莽馬都有些不適應。 不過聽說涼州關內兩隴一帶的牧場,倒是出產天下第一等大馬的風水寶地,因為恰好沾了個隴字,這讓北莽南朝文官武將都惦念上了,將其視為禁臠,能夠在西京朝堂上挺直腰杆大聲說話的幾位大人物,出征前便已經躍躍欲試地放出話去,願意用楊光鬥、陳亮錫和寇江淮等人肩膀上那些價比王侯的值錢腦袋,去換取那邊幾座牧場的歸屬權,比如名動天下的纖離牧場和天井牧場。 只不過這趟南征,確實有些流年不利。西京前不久才聽到一個好消息,說是那位憑藉戰功得以榮升夏捺缽的種家嫡長孫,成功說服了爛陀山那幫禿驢歸順北莽,但是等到大軍馬蹄剛剛踩入鳥不拉屎的流州邊境,就立馬傳來噩耗。先是某支橫空出世的北涼輕騎由流州邊關長驅直入,繞過君子館、瓦築等一系列重兵把守的軍鎮,直奔西京,震動朝野。然後是種檀部一萬精騎竟然給人堵死在密雲山口,種檀至今生死不明。 坐鎮中路第二線的大將軍種神通,很快就向北庭王帳上了請罪的摺子,皇帝陛下也完全沒跟種家客氣,直接一紙調令下達中路,讓種神通的弟弟,即那位夏捺缽的叔叔種涼率領八千精騎離開駐地,趕赴姑塞州堵截那支深入腹地的北涼騎軍,名義上歸主帥黃宋濮調遣。那架勢顯然是說,流州大好格局因你種家子孫而糜爛不堪,那就用八千種家兒郎的命去還債。攔下了,既往不咎;攔不住,那就繼續拿姓種的去填。若是種涼依舊能耐不夠的話,到時候就要輪到你種神通親自出馬,涼州關外戰事就不用摻和了,乖乖去姑塞州境內收拾爛攤子。 洪敬岩莫名其妙地死在龍眼兒平原後,數萬柔然鐵騎群龍無首,轉瞬間就被前線各大勢力瓜分殆盡。 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中各有折損的北方草原大悉剔們,差不多都已經打起小算盤:大將軍種神通倒臺後,自己能撈到多少種家的百戰老卒。在草原上,學那些喜歡風花雪月的南朝文人坐而論道,大夥兒都覺得渾身彆扭,可坐地分贓,人人熟稔。 北莽西線大軍按部就班地向南推進,速度不快,這支兵馬在十天之前,突然遭到一萬北涼龍象騎軍的兇狠阻擊,短短半個時辰之內,黃宋濮麾下六千先鋒騎軍就那麼拋屍戰場。從短兵相接到戰事收尾再到馬虎收屍,很多志在涼州的隴關權貴都覺得還沒緩過神。 其實也不能說全無徵兆,在大軍由南朝姑塞州過境進入接壤流州版圖之後,己方馬欄子就跟北涼斥候硬碰硬死磕上了,很快就讓獲悉真相的北莽主將紛紛跳腳罵娘。好死不死的,竟然是涼州關外的白馬遊弩手跑來這裡撒野了!雖說已經拔營南下遠離廟堂,可主帥黃宋濮也好,手握南朝精銳騎軍的隴關係武將也罷,對於自家後院的動靜,都不得不去關注那裡的風吹草動,不讓虎頭城一帶見到一騎北涼遊弩手的身影,是皇帝陛下在西京朝堂上的親口旨意,結果呢?董胖子的烏鴉欄子死絕了,大將軍柳珪的黑狐欄子也死乾淨了,甚至據說連董卓的小舅子也把性命丟在了龍眼兒平原,到頭來白白讓那個姓李的北涼年輕校尉一夜之間名動草原,如今更是大搖大擺來流州北部耀武揚威來了! 黃宋濮是打老了仗的沙場名宿,所以當馬欄子的傷亡諜報不斷傳入帥帳後,就已經開始收縮陣線,也放緩了南下推進速度,顯然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支大軍,主心骨是舊南院大王黃宋濮,更是那撥在北莽南朝無法無天慣了的隴關豪閥。很淺顯的道理,大軍主力正是隴關各大甲乙兩字姓氏的嫡系。黃宋濮雖然還頂著北莽十三大將軍之一的頭銜,南院大王的帽子早就摘掉了,也是曾經隱退過的老頭子,但歸根結底,勉強稱得上黃宋濮嫡系的兵馬,不過就是三萬餘騎,比起如今貶謫到幽州戰場的柳珪還不如。 說實話,第一場涼莽大戰,董胖子親自主持大局的中線那邊是板上釘釘的勝勢,連虎頭城都打下來了,北涼大將劉寄奴的屍體都用棺材送回了南朝,形勢一片大好,而柳珪坐鎮的流州戰場好歹算是均勢,雖說戰損不小,可畢竟連龍象軍副將王靈寶都已戰死,只可惜幽州那邊太拖後腿,大概是楊元贊真的太老了,竟然淪落到全軍覆沒的境地,給人在葫蘆口裡包了餃子,最後只跑掉一支柔然鐵騎,這才導致北莽滿盤皆輸。所以在心底,隴關大大小小的豪族門第,並不覺得北涼邊軍真有什麼可怕的,尤其是比涼州騎軍和幽州步卒要天生矮上一頭的流州兵馬,除了在第一場大戰裡傷筋動骨了的龍象軍,還有拿得出手的一等精銳嗎?再怎麼瞪大眼睛去找,也沒了。所以這些傢伙幾乎人人憋著一口惡氣,尤其是陰魂不散的涼州遊弩手,越發惹人心煩。 拂曉時分,通宵未宿的一位老人在數名精壯扈從的陪伴下,緩緩走出那座戒備森嚴的牛皮營帳,來到一處小土坡登高南望。隨行眾人中,一名衣冠博帶如中原儒士的中年男子尤為引人注目,面對虎老威猶在的老人,也沒有半分拘謹意味。老人身材高大,鬚髮皆白,披甲佩刀,毫無腐朽老態,大抵而言,年齡相差一個輩分的他們,氣勢相當。老人正是南朝屈指可數的大將軍之一黃宋濮,而儒士模樣的男子則是在北莽軍中名聲不顯的種涼。此人在北莽江湖是一等一的梟雄巨擘,從不曾聽說有領兵打仗的履歷,這次本該率領八千家族精騎直奔姑塞州救火,不知為何會孤身繞道至此,任由八千種家精銳直插南朝腹部。此次出兵涉及家族興亡,種涼似乎未免也太過太兒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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