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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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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懷瑜恍然大悟,也不生氣,對著馬車大聲笑駡道:「你沒賊心,他沒賊膽!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躺在車廂內的徐北枳會心一笑,緩緩閉上眼睛。 其實那句欠揍的點評,徐鳳年當然沒說過。 不過徐北枳覺得那傢伙是會說這種話的人,自己就當是替他說了。 不過納蘭懷瑜的「沒賊膽」一說,很有嚼頭啊。 徐北枳想著這一茬,覺得挺有意思的。 閉目養神的徐北枳自言自語道:「西域密雲山口已經死了那麼多人,流州青蒼城那邊也已經開始死人,接下來就要輪到這涼州關外了。所以希望將來有一天,納蘭懷瑜,你能親口對他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所以你要活著……你也要活著。」 最後兩句話之間,徐北枳停頓了很久。 *** 新城之外的白馬集市,說是集市,實則與陵州那邊稍大的小鎮無異。 而這座熱鬧喧騰的集市,肯定是當今天下最為魚龍混雜的地方了。有披甲佩刀巡視內外的北涼邊軍,有參與西域圍剿魔頭一役後北行至此的江湖人士,有來此做生意的各色陵州商賈,有不知死活來此領略邊塞風光的中原士子,有北涼道關內三州來此參與建城的各籍百姓,有算卦解簽兼幫寫家書的道士和尚,有滿腔熱血離家出走來此投軍卻被拒絕的將種子弟和平民子弟,有吃飽了撐的來這兒渾水摸魚的浪蕩漢……甚至偶爾還能看到北涼道文官大佬三三兩兩,來此小坐休憩,喝喝綠蟻酒,就上一碟花生米一碗醬牛肉,忙裡偷閒,來去匆匆不亦快哉。有各座書院讀書人在年邁碩儒的帶領下,一撥撥來此負笈遊學。據說前不久連那位享譽中原的上陰學宮魚大家,也帶著飽讀詩書的弟子們來此遊歷,更有小道消息說那位家學淵源的魚大家,與咱們王爺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所有人或忙碌或悠閒,但都心知肚明,當這座新城出現年輕藩王身影的那一刻起,第二場涼莽大戰,才是真正拉開了序幕。 千年以來,無論中原還是草原,堪稱世間數量最多的騎軍,將要一路向南,直到撞上那支戰力最強的鐵騎! 今天便是這座拒北城掛匾之日! 烈日當空。 白馬集市越來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沿著東西兩座城牆,向北簇擁而行。 然後是那些參與建城的役夫百姓都得以停下勞作,從東西大門離開城池,加入那兩條聲勢浩大的密集隊伍。 拒北城拒北城。 正門自然在北! 北涼邊軍戰刀所指,徐家鐵騎長槍所指。 已經向北二十年! 中原百姓如何認知,離陽朝廷如何算計,我北涼鐵騎甲天下,從不屑理會。 分別以北涼都護褚祿山和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為首的眾多文武官員,都已經彙聚在拒北城正門下,架起了雲梯,只等將那塊覆以北涼徐字王旗的匾額,高高升起,最終懸掛於城頭。 一萬大雪龍騎軍,如白雪翻湧在大地之上。 在袁左宗一馬當先的率領下,最先停馬於拒北城以北的遼闊空地上。 緊隨其後是兩支重騎軍,脂虎軍和渭熊軍分別停至大雪龍騎軍左右兩翼。 最後是何仲忽和周康麾下的北涼關外左右騎軍。 馬蹄雷鳴之後,是短暫的寂靜無聲。 不知是誰最先抬起頭望去,所有人都看到遙遠處的天空,一抹璀璨白虹緩緩劃破天際。 那道白虹轟然落在城頭! 等到他現身露面之後,李功德和褚祿山相視一笑,開始讓人抬起匾額。 那個年輕人等到巨大匾額懸在城門之上後,緩緩抽出腰間戰刀。 與此同時,城下騎軍,人人默然拔出北涼刀。 水深而無聲。 北涼鐵騎的馬蹄聲,便是天底下最雄壯的戰鼓聲。 徐刀。 拒北。 那一幕場景,再過百年千年,亦是大風流。 城頭大閱和掛匾之後,經略使李功德便領著徐鳳年去往臨近南門的大將軍藩邸。主道貫穿南北,城內文武衙署都位於藩邸兩翼,一路上身為兩位總督城官之一的李功德滔滔不絕,說起這座邊關雄城的主城牆高度、夾城複道的長度、城頭床弩張數、箭矢甲胄庫存量等等,堪稱如數家珍,精准得就像是在彙報自家某某箱子放了多少銀子、某某櫃子擱有多少顆銅錢差不多。 經略使大人甚至連任意一面主城牆能夠承受多少架北莽投石車的集中轟砸、多少北莽士卒蟻附攻城等事宜細節,皆是能夠脫口而出,以及腳下眾人這條中軸線之上的兵力調動,一旦主城門被攻破之後如何建起第二道防禦與關鍵時刻小規模騎軍如何協防,老人都了然于胸。不說徐鳳年刮目相看,褚祿山和袁左宗都有些面面相覷,錦鷓鴣周康和步軍副帥顧大祖等諸多將領更是個個瞪大眼睛。以前塞外江南的陵州是公認「權在鐘家,錢在李家」,北涼道官場都知道這只鐵公雞為官有術且生財有道,還真沒聽說李功德做起事情來,也能這般滴水不漏! 臨近那座尚未完全建成的大將軍藩邸,李功德突然笑道:「一座拒北城,用光了采自西蜀南詔深山老林然後在我北涼儲存多年的巨木,建城所需巨石更是幾乎將那大嶼洞天給鑿了個底朝天,不說這些遠的,想必諸位將軍登高南望,已經完全看不到龍首、虎尾兩座小山。從最先的關內駐軍陸續北調關外建城,再到之後大部分邊軍都輪番投身此間,關內百姓更是不計其數……」 說到這裡,老人停下言語,笑眯眯。 李功德這位原本在北涼武將中官聲口碑極其不堪的文官,此時此刻,那種毫不遮掩的意氣風發,哪裡還有早年清涼山議事堂上那位徐家佞臣的半點影子? 那時候,恐怕除了「師出同門」且當時品秩不高的褚祿山,沒有誰願意搭理一州主官的李功德,清流名士嚴傑溪自然是不屑與之為伍,就連如今已經辭官卸任原涼州刺史的田培芳,早年也始終拉不下臉與此人稱兄道弟。當初北涼決意要興建拒北城,所有人都誤以為年輕藩王並非真打算讓李功德主持大局,而是要將這位把陵州官場折騰得烏煙瘴氣的經略使大人發配關外,就此雪藏起來。一來名正言順地將其貶謫,二來好為徐北枳、陳亮錫或是常遂等嫡系心腹鋪路。 殊不知李功德還真就在拒北城這裡站穩腳跟了,宋長穗、田培芳、王林泉,負責三個具體方向的總督副監,唯經略使大人馬首是瞻,根本就沒有架空李功德的意思。而李功德也不負眾望地很快進入角色,不得不說能夠在北涼道當上文官領頭羊的傢伙,真要務實起來,毫不含糊。用李功德私下與宋長穗閒聊時的感慨來說,便是「杜絕仕途交遊,與將士工匠同其食息,於勘探、夯土、物料、兵典、屯糧等事,皆有心得,雖然不敢謂全知,卻也算不得門外漢,終能躬自指揮,成竹在胸,不誤大事」。 李功德突然老奸巨猾地繼續說道:「王爺,今夜的慶功宴,一切開銷,清涼山可省不得啊!」 大概一輩子都沒跟李功德聊過天的步軍老帥燕文鸞破天荒接話道:「李大人這次打秋風,半點都不過分。」 徐鳳年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北涼道轉運使大人,哈哈笑道:「咱們管錢的大掌櫃在這裡,他如今說話比我管用。」 徐北枳猶豫片刻,然後點頭笑道:「那好,本來我截留下來一隻箱子,大概有大奉朝畫聖隋英的兩幅字畫,一方舊南唐皇帝禦制的綠端佛手天成硯,大秦末年的一塊『王武』玉印,零零散散十五六件,賣個五六千兩銀子還是不難的。慶功宴之後,你們拒北城就先去跟清涼山宋大人那邊挪出來一些,回頭我賣了這箱子物件,應該很快就能填上這個窟窿,而且還能有些富餘,到時候都交由李大人。」 徐北枳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轉頭望向年輕藩王。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 全場哄然大笑。 大概如今敢這麼明著刺咱們新涼王的,徐北枳也算天下獨一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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