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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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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大蓮花峰北方的一座大峰的峰頂轟然碎裂,聲響沉重如雷。 顧劍棠無奈道:「李當心,這不合適吧?」 白衣僧人笑道:「不好意思,貧僧在上山之後,看道士們每日清晨打拳,也有所悟,學了那四兩撥千斤。」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可是中年僧人看上去真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覺悟。 顧劍棠冷哼一聲。 白衣僧人猶豫了一下,臉色認真道:「力大氣莊,與王仙芝的一力降十會,有異曲同工之妙,換作王仙芝來扛,你也能讓他受傷,當然想要憑此勝過王仙芝,仍是不現實。」 顧劍棠平靜問道:「僅是如此?」 白衣僧人笑道:「當然,最關鍵的是你此招能損人氣數,若是給你接連砍上七八刀,王仙芝也要迅猛跌境,要不然我也不會將你這一刀,取巧撥至後頭那座山峰。」 顧劍棠自傲道:「我能連出十二刀!」 白衣僧人沒好氣道:「你以為自己有姓徐的從高樹露那裡繼承來的天人體魄,並且同時身兼氣機流轉生生不息的武當大黃庭?王仙芝三四拳就能砸死你!」 顧劍棠冷笑不止。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你還真不信!當世真正知曉王仙芝厲害的人,屈指可數。李淳罡,徐鳳年,最多加上一個洪洗象,其他連鄧太阿、曹長卿都無法理解透徹,畢竟那兩人不曾與王仙芝真正有過生死之爭。還有,貧僧哪怕不用那武當拳法精髓,站著不動讓你砍十二刀,貧僧身形依舊能夠不動如山。只是不久以後要親自出馬做件事,沒辦法在這裡折損氣力而已。」 顧劍棠默然無言。 白衣僧人歎息道:「顧劍棠,你若是能夠心無旁騖地執著於刀,未嘗沒有機會去爭那天下第一人。」 顧劍棠恢復常色,笑道:「刀在顧某人看來,只能是沙場殺人的兇器,用來爭奪江湖名頭,太糟蹋它了。」 劍在江湖得風流,刀在沙場飲飽血。 這興許就是大將軍顧劍棠心底的真實認知。 顧劍棠最後問道:「我想知道,天底下到底有誰能破你金剛體魄?」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伸出三根手指:「鄧太阿的太阿劍。」 顧劍棠點了點頭,他已經猜到了。 白衣僧人繼續道:「貧僧媳婦的鼾聲。」 顧劍棠深吸一口氣,不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第三人,他已經根本不想知道。 白衣僧人猶然叨叨叨說道:「再就是貧僧女兒手裡的小木槌,喜歡拿她爹這顆腦袋當木魚敲。閨女不曉得心疼爹,當爹的自然是真疼。」 白煜和韓桂相視一笑。 天下難事,到了白衣僧人李當心面前,好像都不難啊。 韓桂突然臉色苦澀道:「先生,那座損毀山峰?」 白衣僧人轉頭笑眯眯道:「找姓徐的要錢修繕去!」 韓桂想了想:「倒也是個好法子。」 作為涼州刺史,白煜連忙擺手道:「要不得要不得!咱們北涼如今銀子不多了!」 在顧劍棠離去沒多久,去購置胭脂的那一行人比預料更早返回。 後頭小道童清心、餘福兩個孩子偷著樂。 前頭三人,李東西扯著吳南北的耳朵,李當心媳婦扯著自己閨女的耳朵。 婦人懊惱氣憤道:「李子,你還是娘的親閨女嗎?要不是你拉著笨南北聽你說江湖,耽擱了時間,否則他早些去玉清觀,能買不著煙柳坊的綿燕支?!」 李東西扯著笨南北的耳朵,氣咻咻道:「都怪你!什麼煙柳坊綿燕支都是你說的!也不曉得早些說!」 吳南北委屈道:「師娘,李子,我一開始就沒想到師父私藏了銀子啊。」 三人一起望向那位白衣僧人。 中年僧人雙手合十,抬頭望天,喃喃道:「佛祖保佑,今晚能有飯吃。」 此時,在場眾人,無人得知白衣僧人李當心胸口的那串佛珠,其實串起一百零八顆桃木珠子的繩線,既因為常年磨損,更因為顧劍棠那一刀,已是消散如煙。 雖無繩線,但是佛珠依舊成串,竟是李當心用一氣呵成。 世事無常。 當心如常。 *** 供奉真武大帝的那座大殿內外,香火鼎盛。 一名面容肅穆的年邁道人快步跨過門檻,看到一襲白衣的高大背影,老人定了定神,放緩腳步,並肩而立。 身形比一般北涼男子還要高出寸余的白衣人,竟是位容顏年輕的女子,面容隱約流光溢彩,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寶相莊嚴,宛如菩薩降世。 年邁道人本是來此接手敲磬功課,雖然他在武當山上輩分最高,更是掌管一山戒律數十載的大真人,但仍是事必躬親。方才臨近大殿之時,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氣機,老道士心知肚明,準確說來是她率先發現自己,才故意流露出蛛絲馬跡。 老道士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一名虔誠信士正在蒲團上三跪九叩,雖是身子骨孱弱至極的古稀之年,叩拜之禮節卻一絲不苟。 老道士對此已經最為熟悉不過。年少時便被師父黃滿山帶上山修行,與王重樓、宋知命他們做了師兄弟,如今年近百歲的高齡,因此老人如今看人燒香已有將近八十年。 老人感慨道:「世人白首求神仙,為長生,為解憂,為無苦。」 白衣高大女子淡然道:「那你們武當山為何要斷了天下修行人的念想?」 老人正是武當掌律真人陳繇,前任掌教洪洗象的師兄,現任掌教李玉斧的師伯,他灑然笑道:「澹台宗主,貧道只曉得這座山上的條條框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還算清楚,可要是問貧道長生之術,或是更大一些的問題,就真是問道於盲了。如果你早些登山,貧道的師父、師兄、小師弟,他們三人都能回答,或是哪怕早個十幾天,掌教也能回答。」 澹台平靜收回視線,抬頭望向那尊氣勢威嚴的真武大帝塑像:「是很難想明白,還是不想明白?春秋為何覆滅,中原為何陸沉?是因為一小撮豪閥阻斷了整個天下的上升道路。顯而易見,如果當今離陽皇帝排斥白衣寒族,一味提拔世族子弟充塞廟堂,趙室氣數一樣無法長久。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道理何其淺顯。」 老真人笑了笑,點頭道:「澹台宗師說得不錯。」 澹台平靜又問道:「難道武當山野心之大,大到了要讓整個人間成為藩鎮割據的地步?」 老真人反問道:「澹台宗主眼中,人間凡夫俗子,就要比天上仙人低上一頭?」 澹台平靜又有些無禮地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尊塑像:「難道不是?那為何這尊塑像能夠高坐俯視,讓人心甘情願地低頭叩拜,享受千年香火?」 老真人並不惱火這位昔年南方煉氣士領袖的大不敬舉止,搖頭道:「還是貧道先前那句話,世人白首求神仙,是心有所求,貧道斗膽也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就像山下官場或是市井,與人求情,總歸是要捎帶些見面禮,與人說話總歸是嗓音小幾分的。事是這般事,理是這般理,可這並不意味著被求之人就能夠肆意作為。」 原本並不健談的老真人竟是打開了話匣子,言語稍稍沉重幾分:「聽聞天上仙人,擅長垂釣人間氣數,人之壽命,國之國祚,皆在掌控之中。若僅是天道無情,故而不以人惡而早夭,不以人善而長壽,其實也無妨,可只是設身處地,想到連自己的姻緣、壽命、福祿等諸多命數,都盡為他人操控,何其悲哉?貧道師父曾經與我們六位師兄弟說過,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願為命途多舛而奮發,不願天生命好而坐享其成,不願事事皆有死板定數。雖然我們道士身為山上方外之人,卻不可忘記仍是世間之人,世間生,世間死。」 從呂祖到黃滿山,再到陳繇這一輩的王重樓、宋知命、俞興瑞、王小屏、洪洗象。 皆不長生。 有些是不能且不想,如宋知命和他陳繇。 有些是可以卻不願,如王重樓、俞興瑞。 有些是不屑,如洪洗象、王小屏。 陳繇突然哈哈大笑,轉頭直視這位據說已經躋身天人境界的陸地神仙,毫無懼意:「人間百年,飛升又能有幾人?屈指可數的人物之中,又有誰不曾是謫仙人下凡?怎麼,澹台宗師要為誰做說客?貧道只知道,讓澹台宗主如此行事之『人』,絕對不會是這尊真武大帝。」 澹台平靜皺了皺眉頭。 她嘴角泛起古怪笑意,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北涼王徐鳳年和你們掌教李玉斧,是不是謫仙人,又為何偏偏他們要在這一世大逆不道?!」 陳繇滿臉天經地義的神色,笑呵呵道:「貧道一個只管武當戒律的,管那些作甚?」 澹台平靜臉色冷漠:「好一個武當山!不愧是呂祖道場!」 陳繇依舊微笑道:「過獎。」 澹台平靜轉身望去,雙眸雪白。 俞興瑞站在大殿門檻之外,但她卻是直接望向大蓮花峰之外的那座小蓮花峰。 下一刻,她身形消散。 匆忙趕來的俞興瑞如釋重負。陳繇緩緩走向這位師弟,以不苟言笑著稱於世的老真人難得打趣道:「俞師弟,趕緊擦把汗。」 俞興瑞擔憂問道:「就這麼放她離去?」 陳繇豁達道:「其實她願意在這個時候現身,就表明她暫時沒有動殺心。你想啊,王爺在山上,鄧太阿在,李當心在,還有那麼多大宗師在場,誰敢在這裡撒野,她畢竟不是武帝城王仙芝。」 俞興瑞點頭道:「也對。」 陳繇突然問道:「真想好了?」 俞興瑞沉聲道:「與你們不太一樣,我俞興瑞終究世世代代都是土生土長的涼州人。」 陳繇不合禮儀地拍了拍俞興瑞肩膀:「那就放心去吧。有玉斧,韓桂,還有……那餘福,都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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