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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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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非戲言。 也許心思單純的蘇酥只是愧疚于他和老夫子的背信棄義,根本就想不到那些紮根蜀詔多年的北涼死士,想不到更深層次的涼莽大戰格局。這個出身天潢貴胄的年輕人,畢竟從他懂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個在北莽混吃等死的普通遺民,只知道老夫子是個迂腐嚴厲的不得志老書生,齊叔叔無非是個力氣大些的打鐵匠。什麼鐘鳴鼎食,什麼君王社稷,什麼西蜀皇叔死戰城門,什麼西蜀與國共同赴死之臣冠絕春秋,除了繈褓之中包裹幼兒的那幅金黃紋龍蜀錦,他沒有穿過一天太子蟒服,所以他全然不懂那些慷慨激昂。 蘇酥偷偷抽了抽鼻子,盡顯其性情軟弱,毫無梟雄心性可言。 他只憧憬江湖,並不喜歡那種陌生的廟堂官場。 亡國後蘇氏舊臣見到自己的那種熱淚盈眶,那種跪拜大禮,非但不會讓這個心無大志的年輕人感到欣喜,他只會覺得千斤重擔壓在了肩頭。 私底下,他曾經對心儀的目盲女琴師自嘲說道:百無一用是蘇酥。 不知何時,沒有和蘇酥三人一起來此的韋淼和苗女,這對夫婦已經站在齊姓鑄劍師身後,無形中隔開人流。尤其是當服飾絢爛扎眼的苗疆女子笑嘻嘻地擰碎一名登徒子的手掌後,人群裡只是來武當山燒香的善男信女就開始鳥獸散,一些自負武藝在身的江湖人倒是大多沒有遠去,但也隔著些距離謹慎地冷眼旁觀。 韋淼上前幾步,開門見山道:「蜀王要我捎句話給你們雙方:過境無礙。」 徐鳳年發現齊姓鑄劍師皺了皺眉頭,心中了然,便問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時候遞給你的,春雪樓變故之前,還是之後?」 韋淼漠然道:「我不會說,這也不重要。」 徐鳳年不再理睬這名聲名遠播的南詔第一大宗師,望向齊姓鑄劍師:「也替我捎句話給陸老夫子:北涼與蜀詔的關係,不比北涼與中原別地,一旦我們守不住拒北城,蜀詔註定很快就需要直面北莽鐵騎,所以兩萬人是最少,而且必須是精銳,否則到了我們北涼只會幫倒忙,也只能是送死。」 齊姓鑄劍師點了點頭。 塵埃落定,蘇酥剛要轉身離去,就聽到年輕藩王笑問道:「砸了這麼多本錢,稱得上天底下最貴的一支姻緣簽了,不試試手氣?」 蘇酥仍是執意要走,不料袖口被人扯住,轉頭望去,她雖閉眼,卻顯然滿臉希冀著。 蘇酥頓時心一軟,板著臉走回桌前,握起竹筒,一陣劇烈搖晃,終於搖出一支竹簽。 徐鳳年伸手拿起竹簽,瞥了眼,然後流露出憐憫神色。 蘇酥的心情瞬間跌入穀底。 經過先前那場深受內傷的風波,此刻雪上加霜的年輕人再無半點玩世不恭的風采,又紅了眼睛。 徐鳳年歎了口氣。 蘇酥轉頭對目盲女琴師擠出一個笑臉:「走吧,這簽不靈。」 薛宋官微笑點頭。 徐鳳年挑了一下眉頭:「不靈?!」 蘇酥連鬥嘴的精氣神都沒了,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只聽背後傳來一句:「第三十九簽,『意中人,人中意』,上簽。哦,原來是不靈啊。」 蘇酥如遭雷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就要搶奪徐鳳年手中的那支姻緣簽。 徐鳳年持簽的手臂高高躲過:「先給錢,一百文!」 蘇酥怒目相向:「還收錢?!」 徐鳳年另外一隻手拇指食指輕輕撚動:「錢愛給不給,簽愛看不看。」 薛宋官笑了笑,默默掏出一隻織工錦繡的秀氣錢囊,就要給錢。 蘇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盯著徐鳳年,咬牙切齒道:「真是好簽?」 徐鳳年懶洋洋地撂下一句話:「愛信不信。」 就連性情木訥的齊姓鑄劍師都有些於心不忍,咱們太子殿下遇上了這位年輕藩王,真是糟心又遭罪。 薛宋官依然給了一百文,不過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簽,無論好壞,她都要收藏。 與此同時,當世指玄境造詣僅次於桃花劍神鄧太阿的目盲琴師,氣勢勃發。 她不給這位年輕藩王半點機會去更換竹簽。 簽,無論上下,她都要真實的那一支。 徐鳳年笑著遞出竹簽,蘇酥搶先抓在手中,然後愕然。 徐鳳年唉了一聲。 薛宋官的黯然神色一閃而逝。 察覺到她的細微變化,蘇酥立即醒悟過來,氣急敗壞道:「姓徐的!你個挨千刀的王八蛋!」 徐鳳年哈哈大笑:「念錯了念錯了,是第八十一簽,比上簽還要好些,上上大吉之簽!」 薛宋官猛然抬頭,面對蘇酥,她滿臉匪夷所思。 蘇酥狠狠抱住她,帶著哭腔,道:「是真的好簽,真的!」 徐鳳年優哉遊哉地搖頭晃腦道:「八十一簽,『可妻也』!」 薛宋官微微掙脫開蘇酥的懷抱,側過身,竟是破天荒臉頰緋紅,然後向年輕藩王鄭重其事地施了個萬福。 也許是感激他在此擺攤解簽,讓蘇酥搖出了這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好簽。 也許是慶倖于當年他沒有死於那場北莽雨中小巷的刺殺,讓自己認識了蘇酥。 也許是感恩他在最後關頭的挽留,無異于幫蘇酥解開了心中死結。 徐鳳年擺了擺手,打趣道:「薛姑娘,說句心裡話,這只酥餅真配不上你。他搖簽,當然會是大吉大利的好簽,可薛宋官你卻是實打實的遇人不淑啊,所以換成是你來搖簽的話,我敢斷言,肯定是下簽。」 蘇酥早就給徐鳳年折騰得不剩半點精氣神,就連那句「放你娘的狗屁」也聽著綿軟無力。 徐鳳年痛打落水狗:「酥餅,既然是好簽,就再給一百文,多喜慶的事兒,這點小錢節省不得。」 蘇酥二話不說,牽著薛宋官就走。 雖是僅次於老夫子趙定秀的扶龍之臣,可齊姓鑄劍師到了蜀詔,卻從不摻和軍政事務,他向徐鳳年抱拳告別,徐鳳年同樣起身抱拳相送。 既然相逢於江湖,那就別於江湖。 只有江湖,沒有廟堂。 *** 春秋之後,有兩場宗師之戰,最讓離陽江湖心生神往。 一場是李淳罡和王仙芝戰於東海之上。 一場是新涼王徐鳳年、桃花劍神鄧太阿和大官子曹長卿,三人亂戰于太安城。 至於拓跋菩薩與鄧太阿之戰,或是徐鳳年和拓跋菩薩轉戰西域千里,由於旁觀者不多,遠不如前者更加聲勢浩蕩。 而今日茅屋之前,就更顯寂寞了。只有寥寥三名看客,而且都不是那種喜歡鼓弄唇舌的道教中人,想必到最後,江湖多半都不會聽說這場巔峰的矛盾之爭。 不過對戰雙方,一位曾是白衣入太安早早享受人間至譽的得道高僧,一位是手握王朝半數兵力權柄的國之砥柱,肯定都不在乎那些江湖虛名。 顧劍棠啞然失笑,突然收回手掌,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白煜眯著眼睛,瞧不真切,低聲好奇問道:「怎麼還不打?」 齊仙俠淡然道:「打完了。」 白煜愣了愣:「怎麼,如今江湖流行打架比吵架還要快了?」 齊仙俠身形筆直站在屋簷下,從他這個方向,雖然只能看到白衣僧人的背影,但是齊仙俠依然能夠憑藉那件雪白袈裟的細微顫動,看見快若奔雷,只是被李當心強行壓下罷了。 方丈天地。 一件袈裟,即一座小千世界。 那個世界只是白煜、韓桂看不清楚,一旦置身其中,就真是天翻地覆了。 簡而言之,顧劍棠看似輕描淡寫甚至仿佛沒有出手的一刀之威,如果換成另外一人來扛,身處雄山之腳,那便要被開山摧峰,身處大江入海口,大江就要被海水倒灌數十里。 白衣僧人胸前的那串掛珠緩緩安靜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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