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九


  樊小柴突然問道:「當真不登山?」

  神情略微古怪的徐鳳年搖頭道:「我就算了,不過你要是想湊熱鬧,就不用隨我去拒北城了,褚祿山那邊我幫你打聲招呼。我覺得你不妨去趟武當山,畢竟這種盛況,以後未必見得著了。」

  樊小柴笑道:「武當山再高,有你高?」

  徐鳳年白眼道:「拍再多馬屁都沒用,我就算英年早逝,也不會把氣運過渡給你。」

  樊小柴一笑置之,喝過了那碗定神湯,她還真有幾分氣定神閑的意味。

  樊小柴猛然間握緊刀柄,氣勢勃發。毫不掩飾的濃郁殺氣,就連遠處那位蛤蟆臉都感受到了。

  這即是拂水房大襠頭樊小柴的作風,她要殺人,從來都是光明正大,不分勝負,只分生死。

  那名她看不穿深淺的年輕劍士,起身端著茶碗向他們走來,很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跟年輕藩王相視而坐。

  徐鳳年微笑著不說話,對於那名不知名劍客的冒昧打攪並不以為意。

  那人落座後,神情肅穆,一本正經道:「不料世間竟有與我一般英俊的男子,幸會幸會。」

  樊小柴忍不住嘴角抽搐。她這輩子見過不要臉的,還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然後那人轉頭凝視樊小柴:「姑娘的刀好,刀法更好,只可惜刀勢不盡如人意。」

  樊小柴一臉笑意:「哦?」

  那人提了提手中茶碗,如同私塾的教書先生,一板一眼道:「我家鄉那邊,盛產一種大家閨秀鍾情的青花壓手杯,握於手中,微微外撇的杯沿正好壓合於手緣,大小分量適中,穩貼合手,故有『壓手』之譽,無論飲茶喝酒,都可熨帖女子體量。反觀姑娘先天體魄並不出眾,只是憑藉家學淵源或是宗門底蘊,融會貫通,靠著氣盛心胸才有今日修為,但是長此以往,必然傷身。須知氣勢氣勢,最重順勢二字,姑娘修行,卻是反其道行之,恰似酒量平平的女子故作豪邁,以大碗飲酒,絕非長久之計。」

  樊小柴語氣平淡地撂下一句:「你是我爹?」

  那人略作思量,平聲靜氣道:「自然不是,不過我可以做姑娘的夫君。」

  喝茶比樊小柴要慢許多的徐鳳年聽到這句話後,差點一口噴出去。

  樊小柴微微一笑,好似並不惱怒這個登徒子的浪蕩言語,只是刀卻已出鞘寸餘。

  那人原本右手提碗,左手擱在桌底膝蓋上,這個時候他的左手突然高高舉起。

  分明只是一個輕描淡寫的平常動作,竟讓殺人如麻的拂水房頭等殺手刹那間頭皮發麻,生出一股荒誕不經的錯覺。

  刀出鞘之時即是死!

  樊小柴握刀的那只手,微微顫抖。

  哪怕是對上無論是武道境界還是對敵經驗都勝出一籌的糜奉節,樊小柴都不曾有過這種悚然感覺,關鍵是她自認從不畏死。

  那名深藏不露的年輕劍客沒有乘勢出手,只是轉頭跟茶攤老闆喊道:「添三碗定神湯。」

  徐鳳年笑道:「厲害。」

  徐鳳年對樊小柴說道:「不用緊張,這位公子沒有惡意。」

  樊小柴臉色蒼白,眼神越發陰沉。

  等到茶攤掌櫃的把三碗定神湯端到桌上後,那人點頭道:「當然沒有惡意,我自入江湖以來,一直以為會與徽山大雪坪那位軒轅紫衣結為神仙眷侶,但是見到眼前這位姑娘以後,便覺得那名女子必定要錯過我這良配了。」

  徐鳳年不得不重複道:「厲害。」

  那人又轉頭對樊小柴善解人意道:「姑娘想殺我也並非不可,不過最好喝過了茶湯,再尋個僻靜寬敞的地方,屆時我肯定不還手,任由姑娘出刀。」

  樊小柴深呼吸一口氣,五指死死握緊刀柄,咬牙切齒道:「你找死?!」

  結果那人給出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混賬答案,他神色無比認真:「我找你。」

  樊小柴眼神中透出視死如歸的毅然決然,不顧一切地拔刀出鞘,就在刀尖即將徹底露出渾身氣勢攀至頂點的瞬間,一直臉色刻板的年輕劍客破天荒微微一笑,身體微微前傾向樊小柴,左手雙指併攏,電光石火之間,指向了樊小柴眉心,停留在距離她眉心寸餘的位置。

  動靜之中,大有意味。

  樊小柴身體迅猛後仰,試圖避其鋒芒。

  但是那人鬆開雙指後,手掌輕輕按住她的肩頭。

  樊小柴嘴角滲出觸目驚心的猩紅血絲。

  徐鳳年眯起眼。

  那人這一手,的確了不起。不在招式驚奇或是氣勢高絕,而是其心意之深。

  樊小柴抬起手臂隨意擦拭掉血跡。

  年輕劍客依然扶住她的肩膀,收斂了笑意,語重心長道:「姑娘,論及氣勢雄壯,浩然正氣是,凶邪戾氣也是,區別在於前者就如這條驛路,數騎並肩也無妨,後者卻是那僅有立錐之地的獨木橋,掉頭不易,人之鬱氣沉屙,積重難返。為何世人有不吐不快一說?便是此理啊。我輩武道修行,無論刀劍還是拳法,都是長久事,哪能一鼓作氣登頂的?任由你是陸地神仙,與人死戰,也需要換上一口新氣。」

  樊小柴嘴唇緊閉。

  事實上她此時此刻已是滿口瘀血,連說一個滾字都做不到了。

  但她仍然不願意吐出。

  如果說北涼王徐鳳年是她這輩子最想殺的人物,那麼眼前這個腦子被驢踢過不止一次的傢伙,可以排在第二位,已經超過早年親手將她變成拂水房死士的褚祿山!

  徐鳳年歎息一聲,舉起剛送來的那碗定神湯,往先前那只空碗裡倒了大半,這才遞給樊小柴。

  她猶豫了一下,這才接過白碗,抖落那人按在她肩頭的手掌,轉過身去,低下頭,將鮮血吐入茶碗,連同茶湯一飲而盡。

  也許除去徐鳳年,附近那些桌子旁的江湖人物,就只有雪廬槍聖李厚重想透了些許玄機。

  即便是在縹緲峰陸節君和拳法巨匠馮宗喜看來,年輕劍客的出手除了快,貌似並無絲毫出奇之處,而這種快,似乎也僅是快而已。

  至於其他人,更是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那名年輕劍客望著樊小柴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什麼話。

  他轉頭看向徐鳳年,問道:「你要麼是不曾習武的平常人,要麼是擅長煉氣的頂尖人物,否則我不至於捕捉不到你氣機流轉的獨到之處。但既然你有膽子懸佩涼刀招搖過市,身邊又有……這位姑娘同行,相信身份不簡單,那麼……」

  徐鳳年安靜等待下文。

  這一次年輕劍客果然又沒有讓人失望:「那麼敢問這位姑娘的芳名?」

  徐鳳年微笑道:「以前叫樊小釵,釵子的釵,如今叫樊小柴,柴火的柴。」

  那人點頭道:「如我所料,都是好名字!」

  徐鳳年無言以對。

  自己闖蕩江湖這麼多年,終於遇著臉皮厚度不相上下的對手了!

  只是自己當年最落魄的那趟江湖,好歹除了臉皮還是靠臉的,與村婦小娘兒們討水喝,堪稱所向披靡從無敗績,可眼前這位,那純粹是靠一張臉皮啊。

  那人想了想:「算了,本來還想跟你打聽一件事,現在不需要了。反正去不去武當山,已經無所謂。」

  已經知道年輕劍客身份的徐鳳年笑問道:「為什麼無所謂?難道你真的不去跟那位北涼王一爭高下?」

  年輕劍客滿臉錯愕道:「你知道我是誰?」

  徐鳳年點頭。

  他揉了揉下巴,恍然大悟道:「你能夠僅憑相貌就猜出我的身份,殊為不易,不過話說回來,也在情理之中。」

  徐鳳年開始有些理解樊小柴的心情了。

  樊小柴已經轉回身,白碗擱放在桌面上,死死盯住那人:「我必殺你!」

  那人既無譏諷也無惱火,咧嘴一笑,陽光燦爛:「隨你喜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