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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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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枳問道:「怎麼,想招降這位用兵不俗的北莽夏捺缽?可不像啊,否則就該是禮賢下士相見恨晚這個套路了。」 徐鳳年搖頭道:「我用誰都不會用種檀。」 他很快補充道:「再說了,你也沒把他五花大綁嘛,我怎麼快步上前趕忙為其親自解縛?」 徐北枳齜牙咧嘴道:「倒胃口!」 徐鳳年突然笑問道:「你說種檀有幾顆腦袋?」 徐北枳愣了一下,白眼道:「說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徐鳳年望向遠處,輕聲道:「幽州葫蘆口內,有臥弓城、鸞鶴城兩座城,可他種檀脖子上只有一顆腦袋,不夠分啊。」 徐北枳點頭道:「那就先留著吧,反正說不定以後大有用處。一旦北莽真被我們逼得內亂橫生,種檀所在的種家確實可以添一把大火。」 徐鳳年嗯了一聲。 徐北枳似乎記起一事,好奇問道:「種檀也就罷了,怎麼連那名北莽女子也沒殺,是憐香惜玉不成?這我可就得說說你了,那名侍女的姿色那麼平庸,你果真下得了嘴?」 徐鳳年無奈道:「你這話說得也不太厚道。」 很快這位柿子就摟住橘子的肩膀,嬉皮笑臉道:「難道你剛才沒發現那女子看似視死如歸,其實早已經是汗流浹背了?而且我當時那麼重的殺氣,你也沒察覺到嗎?我當時都差點忍不住提醒你一句,『我殺氣太重,快躲開』!」 徐北枳只打賞了一個字:「滾!」 徐鳳年撇了撇嘴。 徐北枳收斂神色,低聲道:「種檀有句話說得真妙,拭目以待!北莽西線主帥王遂,河西州持節令赫連武威,太子耶律洪才,新任西京兵部侍郎耶律東床,以及深深紮根在北莽版圖上的某些春秋棋子,如今再加上一個種家。真是……」 徐鳳年接過話,緩緩道:「離陽這邊也有蠢蠢欲動的顧劍棠,兩淮道經略使韓林,膠東王趙睢,薊州韓芳楊虎臣!所以真是……好多的殺氣啊。」 整個天下,殺機四伏。 *** 武當山腳的逃暑鎮因為是燒香南山道的起始,又由於傳聞是祁嘉節那萬里一劍的收官之處,加上臨近武當論武,一座原本名聲不顯的小鎮頓時變得熱鬧非凡。武當山上大小道觀早就人滿為患,所以逃暑鎮諸多客棧的下等房都賣出了上等房的高價,酒樓生意更是用日進鬥金形容也不為過。 一些慕名遠道而來的江湖人士,一開始在街上認出了快雪山莊莊主尉遲良輔,那還會一驚一乍,等到進了酒樓驚喜發現隔壁兩桌外,就坐著幽燕山莊的少莊主張春霖,然後聽說樓上還坐著江南道笳鼓台的眾多仙子,緊接著看到大步走入酒樓的十六散仙之一的遼東紫檀僧,看客們就徹底麻木了。尋常時分行走江湖,鳳毛麟角的宗師那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稀罕存在,這下倒好,就跟爛大街的白菜一樣,想不見到都難。 小小一座逃暑鎮,臥虎藏龍。 於是在這個時分,無論是何等宗門背景的年輕俊彥,何等修為的一方梟雄,都再沒有誰敢大嗓門說話了,怕就怕不小心隨地吐了口唾沫,都會濺到某位武道宗師的衣服上,那就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這可絕非危言聳聽,先前魚龍幫捎話給武林同道,在北涼道境內點到即止的切磋無礙,卻不准因私怨鬥毆傷人,否則一經發現,境內徐家鐵騎立斬不赦!先前半旬就有兩個觸霉頭的可憐蛋,因為某人吃飯瞥了眼鄰桌,雙方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一人當場重傷,另外一人豪氣縱橫地揚長而去,結果後者僅在一炷香內就給當地騎軍絞殺,頭顱懸掛鬧市示眾。 這讓人明白了一個道理:行走江湖,尤其是原本一直游離于中原之外的北涼江湖,沒事千萬別瞎瞅,更別胡亂動手,會死人的。尤其是許多武林豪傑專程趕去湊熱鬧,親眼目睹了那場別開生面的騎軍追剿,那名輕功不俗的成名高手,竟然在北涼兩百騎的一次衝鋒下就斃命,什麼水上漂草上飛,什麼三品武夫體魄,面對訓練有素的輕弩激射之下,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北涼騎軍的正面衝鋒、外圍遊弋、快馬堵截,一氣呵成,相比之下,中原那邊官府捕快跟綠林好漢的過招,就像是潑婦撓人打情罵俏,天壤有別。 小鎮外的官家大道側有座茶攤,正值晌午,茶攤販賣武當著名的定神涼茶湯,加上香氣彌漫的春曉餅,生意火爆。路邊槐柳站滿了陪主人一起歇腳的高頭大馬,六七張油垢桌子都坐滿了外鄉茶客,人人氣韻不俗,顯而易見都是奔著武當論武而來的江湖人。兩張桌子圍坐著八位身前各自放有古箏、箜篌、忽雷等樂器的妙齡女子。一張桌子坐著並無攜帶兵器的青壯漢子,雙眼精光外泄,坐姿雄壯,一眼便知是登堂入室的外家拳高手。一張桌子上的年輕人每人都背有一根白杆槍,雖是日常練手的木槍,但是四人木槍樣式截然不同,有相對煩瑣的鴉頸槍,有線條簡潔的錐槍、大蜀筆槍和東越裂馬槍,如果不是那種吃飽了撐著的裝神弄鬼,那麼這四位用槍的年輕人必然師出名門。 這四張桌子眾星拱月一般圍著居中那張「主桌」,桌邊坐著看似年齡懸殊的三人。年輕女子腰佩一支晶瑩剔透的青玉長笛,婀娜動人。雙鬢微霜的男子身負長短兩隻布囊,中年男人身材矮小,比前者足足矮了一個腦袋,但是神色間顧盼自雄。 其餘兩張桌子,大概都算是這五桌抱團人物的外人,位置也相對靠近道路,一旦有車隊馬匹路過,塵土飛揚,也就不知道到底是喝茶還是吃灰了。 此時一輛馬車緩緩停下,有三名騎士擔任馬車扈從,年輕馬夫轉身掀起簾子,車廂內彎腰走出一位身穿白衣的俊雅男子。他習慣性眯起眼,依稀望見逃暑鎮的輪廓,竊竊私語過後,男子返回車廂,年輕馬夫跳下馬車,從一名扈從手中接過馬匹韁繩,那名扈從接手成為馬夫,馬車繼續向小鎮駛去。三名扈從僅有一騎跟隨年輕馬夫留在原地,是位腰間佩刀的年輕女子,容顏出眾,可惜臉色陰冷,白白清減了許多風采。 大概是大戶人家僕役的這對年輕男女牽馬走向茶攤,正巧也有兩位與他們年齡相仿的男女從遠處河畔散步返回。女子背著一隻裹在西蜀紋錦套內的琵琶,唇薄嘴小,婉約且嫵媚,只是那名結伴而行的男子就要遜色太多,長了一張相當辟邪的蛤蟆臉,委實太過少年老成,笑起來的時候怎麼看都不像一位江湖俊彥,屬於那種哪怕有良民戶牒在身也會被城門護衛當作採花賊的角色。當兩對年輕男女同時走向茶攤時,蛤蟆臉小眼睛滴溜溜轉動,狠狠打量著那名馬夫身後的女子佩刀扈從,這位已經碗裡有肉吃的仁兄顯然不太知足,又盯上了鍋裡的肉,只不過礙于佳人在側,不好意思露出太難看的吃相,終究沒有上前搭訕。當他發現那名陌生女子投來冷冽的眼神時,他微微咧嘴,挑了下眉頭,然後就察覺到她竟然單手握住了刀柄,一副拔刀相向的架勢,他更是樂不可支。喲,還是匹胭脂烈馬,若是往日,他可是最好這一口,忍不住習慣性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這個動作惹來佩刀女子的一聲冷笑,蛤蟆臉倒是沒覺得怎麼奇怪,但是那居中一桌三人幾乎同時都屏氣凝神,如同二虎相遇於一山,矮小漢子沉聲道:「長風,回來!」 與此同時,先前給人擔任馬夫的年輕人也停下腳步,拍了拍身旁女子的肩膀,後者頓時神意內斂殺氣盡瀉。 蛤蟆臉悻悻然,和嘴唇纖薄尤為給人印象深刻的女子一起走向長輩桌子。剛好臨近官道的一桌客人結賬離去,那對男女便順勢坐下,只要了兩大碗定神湯。 佩刀女子放低嗓音娓娓道來:「那名駐顏有術的女子,是淮南道縹緲峰的宗主陸節君,二品宗師修為,不知為何與北派煉氣士淵源頗深,得以身負兩種指玄神通,如今與徽山大雪坪交好,和離陽刑部關係也不錯。剛才開口的男子叫馮宗喜,拂水房諜報記錄此人曾經在永徽末年,敗在武帝城拳法大家林鴉手上,交手了四十餘回合,離陽江湖人稱中原神拳,與飛嬋仙子陸節君、紫檀僧等人並列為十六散仙。至於那名背負槍袋的男子,從他與隨行弟子的行囊推測,多半是祥符十二魁之一的槍魁李厚重,同時也是四方聖人之一。拂水房先前對於此人事蹟並無入檔,是新近冒頭的中原武人,三人之中,其實也就李厚重還算有幾分真本事。」 同桌男子正是護送白煜離開流州青蒼城去往逃暑鎮的徐鳳年。白蓮先生和兩禪寺白衣僧人李當心,曾經在十年一度的龍虎山佛道之辯打過機鋒,況且剛剛得到消息,至交好友齊仙俠也已經與東越劍池柴青山結伴赴涼,所以這場武當論武是如何都不願錯過的。背對那一桌人的徐鳳年嗯了一聲,輕聲道:「雖說比徐偃兵還差許多火候,但應該跟韓嶗山修為相差無幾,路數也相同,都是大開大合,而且大器晚成,有機會成為槍仙王繡那般的大宗師,你與他交手,勝算不大。」 與糜奉節一起成為拂水房乙字房掌事的女子淡然道:「我只知道自己絕對能夠殺掉他。」 徐鳳年啞然失笑:「以命換命的賠本買賣,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樊小柴默不作聲。 徐鳳年瞥了眼不遠處那位獨佔一桌的青衫年輕人:「拂水房沒有此人的檔案?」 樊小柴愣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徐鳳年解釋道:「太安城祁嘉節和北莽劍氣近黃青,還有武帝城舍道求術的樓荒,遇上旗鼓相當的死敵,皆是滿身劍氣。世間登堂入室的劍客大半如此,劍氣遠遠重於劍意,即便返璞歸真後不顯山不露水,可一旦出手,便會一覽無餘。只有極少數劍客才會天生意氣風發,也就是那種所謂的天然劍坯,這種罕見的天才,只要開竅,再加上一點氣運,往往可以達到陸地劍仙的成就,遍觀春秋之前的江湖,歷代劍道魁首莫不是如此。」 樊小柴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那名貌不驚人的年輕人,皺了皺眉頭:「他也是?」 徐鳳年點頭道:「這些年走了那麼多位劍道宗師,自然會有人應運而起。例如顧劍棠和南疆盧玄朗突然死了,大概只需要五六年,就會有人一鳴驚人。」 樊小柴眼神古怪,瞥了眼腰間還懸掛著涼刀的年輕藩王。 你這位使刀的武評大宗師若是死了,又會給誰帶去那份滔滔如廣陵江的氣數恩澤? 是王生、余地龍和呂雲長這三位徒弟? 還是那位也是劍坯的薑姓女子?助她一步躋身陸地神仙? 猜出她心思的徐鳳年狠狠瞪了她一眼。 樊小柴一手端碗喝茶湯,桌底下那只手按住刀柄細細摩挲。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纖纖玉手,如今卻握著殺人飲血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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