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〇


  徐鳳年好奇道:「你不是開玩笑?」

  那人正襟危坐,沉聲道:「我從不與人開玩笑!真正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應該正是一見鍾情才對?我想不是相濡以沫才會喜歡上一個人,而是喜歡上一個人後,才會相濡以沫。怎麼,你不信?」

  徐鳳年看著這張年輕臉龐,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羊皮裘老頭兒和那位酆都綠袍。

  原來,如今江湖,亦有癡人。

  不可理喻,不用理喻。

  徐鳳年笑著輕聲道:「我相信。」

  樊小柴面無表情問道:「你是誰?!」

  徐鳳年情不自禁地揉眉頭。果不其然,對面這個傢伙又開始傷人於無形了:「小柴姑娘,我喜歡你,與你喜歡不喜歡我,沒有關係。」

  然後他對樊小柴眨了眨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歡你了,不要奇怪。」

  樊小柴的情緒幾近崩潰,怒吼道:「你到底是誰!」

  年輕劍客直到這個時候,才按住腰間劍柄,眼神清澈,望著她笑道:「太白劍宗,陳天元!」

  他略作停頓,大聲道:「所以!我不喜歡你之時,只有陳天元劍斷之時!」

  附近那幾桌,只要是剛好在喝茶湯或是嚼餅的年輕男女,無一例外都當場一口噴出。

  太白劍宗,謫仙人陳天元!

  百年江湖,群峰競秀,可自春秋劍甲李淳罡之後,陳天元仍是當之無愧的劍道天賦最高!破境最快!

  陸節君和馮宗喜同時悄然望向雪廬槍聖李厚重,後者微微點頭。

  應該就是太白劍宗那一位。

  與三位前輩坐在一張桌子上的蛤蟆臉和薄唇美人面面相覷。

  不是說太白劍宗謫仙人,初出江湖,便以白衣白馬懸佩白鞘長劍名動天下嗎?

  不是說那位謫仙人丰姿如天上神仙嗎?

  徐鳳年慢悠悠舉起茶碗,沒有急著喝茶湯,舉目遠望,怔怔出神。

  此人此時此景。

  他人別時那景。

  曾經有位喜歡摳腳的糟老頭,氣哼哼說:「什麼老劍神!就是劍神!」

  曾經有位窮得叮噹都不響的木劍遊俠兒,豪氣萬丈說:「如果有天江湖上出現了一位姓溫的絕代劍客,不用懷疑,那就是我了!」

  有人已不在世間。

  有人已經不在江湖。

  有人則還在眼前。

  徐鳳年回過神後,放下茶碗,對那邊戰戰兢兢的茶攤掌櫃喊道:「有沒有綠蟻酒,來兩壺!」

  如今北涼道轄境已經禁止釀酒,所以大大小小的酒肆酒樓,新釀綠蟻是註定喝不上了,多是往年窖藏。這座茶攤因為趕上趟,要做外鄉江湖豪客的生意,畢竟一碗定神湯才幾文錢,遠遠不如賣酒來得容易賺錢,特意與酒樓買了些相對粗劣的陳年綠蟻酒過來,現在還剩下四五壇,就給這一桌拎了兩壇過來。如今一壇的價格約莫是前幾年的四壇綠蟻了,好在北涼這邊從無兌水的習慣,綠蟻有好壞,但都地地道道。隨著中原江湖人蜂擁趕赴武當山,也不知是誰率先喊出來的,說是「不喝綠蟻酒,就白來了北涼」。

  陳天元問道:「你請客?」

  徐鳳年點頭道:「你請我定神湯,我回請你綠蟻酒,有何不妥?」

  陳天元認真道:「沒有不妥,只不過我不喝酒。」

  徐鳳年訝異道:「天底下還有不喝酒的劍客?」

  陳天元指了指自己,一臉天經地義道:「我就是啊。」

  徐鳳年看著桌上兩壇綠蟻酒,有些尷尬。

  徐鳳年、陳天元那一桌之外,心情最為複雜的人物,肯定是蛤蟆臉、薄唇女子這些心高氣傲的年輕人。他們若是在離陽一州之內,毋庸置疑,俱是頭等風流,可這人就怕貨比貨,就像那名背負琵琶的冷豔美人,不管她在淮南道江湖有多少裙下之臣跟風之徒,真正走入更大的江湖,有幸接觸到一品四境的頂尖武夫這些「天上風光」,都會心虛。對於太白劍宗的年輕謫仙人,遠在天邊之時,作為年齡大致相當的江湖子弟,既有驚豔,又有質疑,更多是豔羨,當下冷不丁換成了近在眼前,就更是百感交集,覺得對方高不可攀,難免自慚形穢,又奢望能夠言語攀談一二。

  他們心知肚明,自己更多是靠宗門靠師父才得以風風光光走江湖,但是陳天元截然不同。

  據說北莽有人曾一人即宗門,那麼在短短一年內連破二品、金剛和指玄三境的陳天元,也遜色不多了。

  這位在同齡人中一騎絕塵的年輕劍客,是有資格與他們的靠山平起平坐的,至於前程,更是不可估量,離陽江湖公認四小宗師之中,無疑以陳天元未來成就最高!

  到底有多高?可能是劍甲李淳罡和涼王徐鳳年有多高,陳天元就有多高。

  蛤蟆臉向那位綽號響噹噹的馮宗喜小聲問道:「師父,這位太白劍宗的年輕人,如今武道修為真的進入指玄境了?」

  身材矮小卻獨具氣勢的拳法宗師點頭道:「應該不假。」

  薄唇女子眼神熠熠,秋波流轉。

  她怎麼想不到那個貌不驚人的青衫男子,一眼斜斜瞥過就不願再看第二眼的傢伙,正是心目中的未來天下劍道領袖人物。

  落差很大,但驚喜也很大。

  雖說陳天元不是傳聞中的李淳罡第二,最不濟看上去就並非風流倜儻之人,但只要他的劍道天賦沒有太大水分,就足以讓她心甘情願地竭力依附。

  馮宗喜小聲笑道:「長風,借此機會,跟你說一樁秘事。你可知為何天下劍道登頂之人,往往能夠成為那一代江湖的天下第一人?」

  竇長風嘿嘿笑道:「師父請說,徒兒洗耳恭聽著呢。」

  馮宗喜緩緩道:「習武之人萬萬千,拋開三教中人不言,就是世間劍士最重氣數,此消彼長,都在爭個一枝獨秀。說到底,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竇長風似懂非懂。

  坐在縹緲峰陸節君身側的薄唇女子柔聲問道:「是不是就像陸地神仙的人數,都有定數。」

  身負指玄秘術的陸節君微笑點頭。

  竇長風哦了一聲:「那跟官場差不多嘛,六部尚書,六把交椅,一個蘿蔔一個坑。」

  雙鬢霜白的雪廬槍聖低頭喝茶,扯了扯嘴角,滿是不屑。

  竇長風小心翼翼問道:「師父,我去謫仙人那一桌坐坐?嘿,就當沾沾仙氣了。」

  馮宗喜嗯了一聲。

  這位蛤蟆臉屁顛屁顛一路小跑過來,十分熱絡地說道:「在下竇長風,能否與……」

  陳天元根本就沒有理睬這位離陽江湖新評十大公子之一的俊彥翹楚,直接轉頭望向馮宗喜。

  他先前幾乎與這個姓竇的同時看到樊小柴,竇長風的那副嘴臉,陳天元都清清楚楚記在心頭。

  與縹緲峰陸節君同樣在大雪坪躋身前列席位的拳道宗師馮宗喜,心底對於這名風頭一時無兩的晚輩有些不悅,但是臉色如常,只不過卻也沒有按照陳天元的意思,把熱臉貼冷屁股的徒弟竇長風喊回原位。竇長風天資平平,性子更是不堪,馮宗喜既然能夠達到今日武道高度,加上需要常年奔波在外,少不得與三教九流打交道,自然早早練就了火眼金睛的識人本領。只不過竇長風是位身世顯赫的世家子弟,出身嫡房卻非長子而已,家族供奉更是一位退出江湖隱姓埋名的前輩宗師,早年曾經有恩于馮宗喜,竇長風這才成了這位中原神拳的得意弟子。況且馮宗喜這輩江湖人,最重臉面一事,講究人敬我三分我敬人一丈,只喝敬酒不吃罰酒。

  陳天元雖說名聲極大,與龍虎山齊仙俠、武帝城江姓打潮人、金錯刀莊主並稱為新武評四小宗師,可是馮宗喜還真不怵這位宗門遠離中原的年輕謫仙人。退一萬步說,他身邊還有宗門勢力盤根交錯的陸節君,更有大雪錐槍下唯死人的李厚重,因此馮宗喜豈會自降身份向一位晚輩示弱,傳出去後他還怎麼混江湖?有師父撐腰的蛤蟆臉竇長風頓時心思大定,既然拉攏不了這位太白劍宗的天才劍客,那麼借勢踩上幾腳,毀掉一位江湖名聲還要在自己之上的傢伙,天大的美事一樁啊。

  一襲青衫的陳天元緩緩站起身,臉色平靜:「今日起,我佩劍更名為『木柴』。」

  這句話,顯然只是向樊小柴一人而說。

  徐鳳年忍住笑意,瞥了眼她。

  後者像是全然無動於衷。

  馮宗喜皺了皺眉頭。如果是中原江湖那邊的不成文規矩,假若衝突雙方實力並不懸殊,又都知根知底的話,肯定都是坐下來談,不坐下來也行,即便最後還是要打,可也會站著先磨一磨嘴皮子。

  他沒有想到這位後起之秀根本就不懂那套「禮數」。

  竇長風唯恐天下不亂,煽風點火道:「陳公子,我並無他意,為何連這點面子也不給?好,就算陳公子你不願與我竇長風結識,算我自作多情便是,沒關係,但是我師父與雪廬宗主和飛嬋仙子都在場,你又何必報出劍名,咄咄逼人?」

  背對樊小柴的陳天元柔聲道:「放心,我不會輸。」

  徐鳳年忍俊不禁:你難道不清楚,樊小柴這會兒是想著你給人亂刀砍死嗎?

  一人撐起一座宗門的年輕人在說完這句話後,氣勢渾然一變。

  哪怕連劍柄都不曾握住。

  滿身無劍氣。
  劍意卻沖霄。
  腰懸三尺。
  如掛大江。

  徐鳳年抬頭望向武當山大蓮花峰方向,有些頭疼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