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〇


  突然,徐鳳年抬頭望向亭外那兩名面無表情的普通怯薛衛:「咦?有殺氣啊。」

  青鸞郡主先是一愣,然後神情劇變,立即轉頭望去。

  但是在滿亭人物的注視下,兩名怯薛衛都是一臉茫然。

  刹那之間,亭內有人拔刀出鞘。一刀之下,威勢不弱于顧劍棠的方寸雷。

  出於徐鳳年的視線緣故,湖邊亭內外都跟著盯住了那兩名怯薛衛,以至於亭中懸佩御賜金刀的那名魁梧漢子暴起發難,連坐在此人身後的樊白奴都來不及流露出半點驚懼表情。

  形勢變化,實在太快了。

  而那一刀的氣勢又過於凌厲,就像草原上寒冬時節驟然而至的一場濃烈風雪。

  亭內外如有仙人施展了定身術。

  從龍虎山下山再於清涼山上山的白蓮先生,依舊習慣性笑眯著眼睛望向亭外,白煜手裡還提著一杯喝了小半的綠蟻酒,白瓷杯中漣漪清淺。

  身體微微前傾的楊慎杏、楊虎臣父子,也將注意力放在亭外那對年輕怯薛衛身上,這對沙場猛將,真可謂虎視眈眈,更有一番沙場猛將獨有的威嚴。

  而北莽青鸞郡主保持那腰肢挺直扭頭回望的姿勢,傾斜的肩頭圓潤而誘人。

  那名烹茶婢女依然在低頭留心炭火,怕壞了那份火候,搖曳火光映照在她的清秀臉龐上,無形中為她增添了幾分光彩。

  事實上,那名行兇的亭中怯薛衛從抽刀出鞘便悄無聲息,到一刀劈下之時仍是不顯鋒芒,所以這一刀本不該在臨近年輕藩王的頭顱時,瞬間綻放出那樣的雄渾氣勢。就像兩軍對壘,騎軍對撞,自然是在鑿陣之前就已經是馬蹄如雷,怎會如春風細雨一般?

  可是這一刀,偏偏做到了。

  因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即便是那位身為清涼山看門人的大管事宋漁,身負種種玄妙指玄神通的他天然感知敏銳,也慢了一步才回過神。只見他立足之地濺起一陣細微塵土,這位也許是世間二品小宗師第一人的武道高手,就要掠起直撲亭中。

  但是下一刻,不知為何宋漁重新落地生根,身形紋絲不動,也不再理會亭內那邊的情況,陰森眼神在兩名年輕怯薛衛身上緩緩遊移,如蛇看鼠。

  這次私下會晤,照理說是作為地頭蛇的北涼方面,給這幾位「有事相求」的北莽人物下馬威才對。比如演義小說裡經常出現的擲杯為號,屏風後頭的數百刀斧手便會蜂擁而上,要麼就是在空地上架一口沸騰油鍋,主人擺出持筷狀。不料年輕藩王從頭到尾都和和氣氣,倒是北莽這邊率先發難。

  這撥不過寥寥四人的北莽蠻子,明知自己面對之人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徐鳳年,在與北莽南朝還隔著那支北涼鐵騎的徐家地盤上,依舊悍然出手,僅憑這份氣魄膽識,就相當可歌可泣。

  白蓮先生的視線依舊投向亭外,杯中酒,漣漪劇烈,他輕輕歎息一聲。

  等到青鸞郡主再度回頭的時候,沒有看到人頭落地鮮血四濺的場景。她只看到與自己擁有相同姓氏的那位北庭怯薛衛副統領,保持著舉刀劈下的姿勢,整個人充斥著力量氣息,就像一頭剛剛從雲端呼嘯而下的雄鷹,雙爪猛然鉤住木架子。

  與之對比,是閑淡寫意的年輕藩王,右手雙指持杯,緩緩抬起,舉起酒杯後向她微微一笑,普普通通,就像是兩位朋友之間的友善敬酒。

  但是年輕藩王的左手,高高舉起,四指自然彎曲,唯有那根食指,恰好抵住了那柄金桃皮鞘白虹刀的刀鋒。

  這勢如破竹的一刀,在觸及年輕藩王的手指後,便無法繼續向前推進哪怕是纖毫距離。也許能夠證明先前這一刀確實氣勢如虹,是年輕藩王身邊那名煮茶婢女向後飄拂的青絲。微微蕩漾起伏不定的青絲,宛如池塘裡的蓮花。

  揮出這生平最具武學真意的一刀後,勇武冠絕草原怯薛衛的這名副統領,臉色灰白,眼神絕望,嘴唇微微顫抖。

  徐鳳年擋住北莽皇室御賜寶刀的那根手指,輕輕一晃,這柄出鞘的金桃皮鞘白虹刀脫手而出,砰一聲,迅猛釘入湖邊亭的一根樑柱上。

  這名心懷死志卻也自認成功機會極大的怯薛衛高手,顧不得年輕藩王聽不聽得懂北莽言語,顫聲道:「你不是已經被拓跋菩薩成功重傷了嗎?之後在懷陽關,你又跟陳芝豹打了一場,為何此時半點傷勢都沒有?!」

  樊白奴雙手死死握拳擱在腿上,白皙如雪的肌膚上出現一條條清晰青筋,抬頭怒斥道:「耶律蒼狼!你瘋了?!為何要擅自刺殺北涼王?!」

  這名身形魁梧的怯薛衛失魂落魄,對郡主近乎氣急敗壞的高聲訓斥,始終置若罔聞,喃喃自語著「這不可能」,一遍遍重複。

  他這一刀,自信一步跨過了天象境界的門檻,如果是對上位於武道巔峰時期的徐鳳年,當然如同貽笑大方的兒戲之舉,可諜報上清清楚楚顯示當下的年輕藩王,慘淡處境即便不能說成是命懸一線,可那份天人體魄幾乎支離破碎。純粹就身體而言,別說鑄就不敗金身的佛門大金剛,恐怕連尋常躋身指玄境界的江湖武人還不如。就像那些走了登天捷徑的道門真人,看似玄通秘術層出不窮,其實在武道一途步步腳踏實地的純粹武夫面前,不堪一擊。

  在這位怯薛衛副統領形跡敗露後,亭子外其中一名年輕怯薛衛終於按捺不住心中那份煎熬,頓時眼眶通紅,怒吼一聲,隨後他明目張膽地拔刀,非但沒有氣勢可言,反而給人一種悲涼感覺。只是不等年輕北莽死士向前踏出四五步,就被身形掠去的宋漁從側面一腳狠狠踹在腰間。當場斃命的屍體橫飛出去,竟然給旁觀者一種柳絮飄蕩的畫面感。

  接下來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那位僅剩的怯薛衛。

  宋漁的眼神陰冷,楊慎杏、楊虎臣父子的眼神冷冽,讀書讀壞了眼睛的白蓮先生,仿佛是有自知之明,乾脆就沒有徒勞地望向亭外,而是放下空酒杯,笑望向那位受驚麋鹿一般的煮茶婢女,像是要向她討一杯茶喝喝。

  年輕怯薛衛一臉欲哭無淚的可憐模樣。

  異象橫生。

  依舊不在亭外,而在亭內,就在距離年輕藩王極近的咫尺之間。

  徐鳳年身體後仰,堪堪躲過一記狠辣至極的手刀。

  那條露出蜀繡袖口一截的胳膊,纖細而漂亮,充滿象牙色的圓潤光澤,只是當她手掌為刀,則是殺機重重。

  若是被這一記看似沒有煙火氣的手刀戳中脖子,相信不比被那柄白虹刀劈開頭顱來得更加輕巧愜意。

  一臉茫然的青鸞郡主怔怔看到那名於人無害的煮茶婢女,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婉約眉眼間的餘韻,甚至還殘留著先前遭遇變故後刻意偽裝出來的淡淡驚懼。

  婢女手腕一擰,手刀橫抹向年輕藩王的喉嚨。

  下一刻,徐鳳年雙手握住了兩條胳膊,同時擋住了兩記手刀。

  一記手刀來自身份神秘的煮茶婢女,而另外一條胳膊的主人,恐怕連對清涼山知根知底的宋漁都沒有想到。

  北莽郡主瞪大眼睛,忍不住一臉匪夷所思。不知何時自己身邊站著一名少女,她一腳踩在幾案上,而她的手刀距離側身而坐的婢女的太陽穴,大概真的只有一線之隔。

  徐鳳年沒有去看暗藏殺機的煮茶婢女,而是仰起頭,對那位身材還帶著少女稚氣的小姑娘無奈笑道:「當著這麼多貴客,你來一手血濺四方的畫面,不妥吧?」

  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聲,收回手,身形倒掠,然後躍起,一隻手抓住湖邊亭的屋簷,一個輕盈翻身後便消失不見。

  徐鳳年這才轉頭對那名婢女說道:「你跟公主墳那位小念頭半面妝,是什麼關係?」

  這位其實相貌很耐看的年輕婢女,眼神依舊溫溫婉婉,沒有半點尋常江湖殺手的那種陰鷙暴戾。她視線偏轉,看到年輕藩王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五指指尖處,滲出一滴滴漆黑如墨的鮮血。

  她重新揚起尖尖的下巴,又看到年輕藩王眉間,泛起一枚紫金印痕,如仙人開天眼。

  她用聽上去最地道純正的江南道軟糯嗓音輕輕笑道:「王爺好手段。」

  徐鳳年一笑置之。

  她嘴角滲出與徐鳳年指尖同樣漆黑的血絲,臉龐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神采,緩緩閉上眼睛。

  徐鳳年鬆開她的手臂後,扶住她的肩頭,讓她側趴在那張黃花梨幾案上。

  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丫鬟,偷懶睡去。

  徐鳳年頂替這名煮茶婢女,給白煜遞去一杯香氣縈繞的春神湖茶。

  白蓮先生接過茶杯,又是一聲歎息,一飲而盡,喝茶如喝酒。

  怯薛衛副統領冷眼旁觀這一切。極有可能真實身份是公主墳女死士的婢女出手之時,他始終沒有火中取栗的心思。

  此時他一臉豪氣笑意,絕無跪地求饒的跡象,朗聲道:「王爺,我這條命,是你親自拿去還是讓人代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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