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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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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而易見,中年管事身手不俗,而這名先前故意狼狽不堪的怯薛衛也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帷帽女子淡然問道:「這位先生應該並非這座副節度使府邸的管事人吧?」 中年人也不藏藏掖掖,點頭道:「我在清涼山當差,做點雜務,迎來送往。」 她頓時恍然大悟,語氣裡多了些尊敬,笑問道:「可是王府梧桐院出身的宋大管事?」 父子兩代人都侍奉北涼徐家的中年人,先是眼神示意那名婢女繼續領路前行,然後與認出他身份的帷帽女子並肩而行,笑道:「不承想郡主也聽說過我。」 帷帽女子正是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青鸞郡主,有著草原馬上鼓第一手的美譽,而樊白奴當年與前任北涼都護陳芝豹的那段故事,英雄美人,也曾在北涼廣為流傳。 她輕聲道:「蜀王曾經在閒聊時多次提起過宋先生的父親。」 清涼山大管家宋漁皺了皺眉頭,沒有答話。 如今北涼,甚至大概連許多進入拂水房稍晚些的諜子死士,都不瞭解當年那個印象中一年到頭咳嗽不斷的老管事,其實跟聽潮閣李義山和當今褚祿山一樣,都是拂水房的創始人。湖底老魁當初之所以會被禁錮在聽潮湖底下,是敵不過劍九黃的緣故,可是劍九黃為何會留在清涼山當馬夫,就又是一樁早已淹沒在拂水房密檔深處的秘事了。徐驍封王就藩北涼之後,無數中原遺民和江湖草莽多如過江之鯽,紛紛前往清涼山向徐家報仇,如果說當時手段盡出也殺不掉老瘸子人屠,是因為徐驍當時身邊有徐偃兵、韓嶗山這對王繡師弟擔任貼身扈從,那麼那時候經常逛蕩北涼三州的世子殿下徐鳳年,身邊明面上的僕從扈從,若說跟同樣不務正業的北涼將種子弟爭風吃醋還算湊合,但是遇上真正的江湖高手頂尖刺客,可就不夠看了,為何徐鳳年依舊能夠活蹦亂跳到世襲罔替? 當時的梧桐院管事宋漁,這個言語和煦、脾氣溫醇的不起眼人物,早年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忙著給無良世子殿下喝花酒付錢結賬,為那些入了主人法眼的遊俠兒贈送黃金白銀匾額,像是只會為世子殿下做些擦屁股勾當的無害傢伙,就是一切的真相。 在白狐兒臉看遍聽潮湖武庫秘籍之前,其實還有一人率先完成這項壯舉,這個人就是宋漁。雖然因為年少時曾經身受重創,落下難以根治的病根,導致至今只有二品小宗師的體魄,但是無論眼界之高,還是博采眾家之長後的種種指玄境秘術,宋漁可謂當之無愧的清涼山徐鳳年之後第二人。 當樊白奴被宋漁領到一處湖邊亭附近,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名年輕藩王。 亭子裡的座位並無主客之別和高下之分,年輕藩王身邊圍坐著一位風度翩翩的白衣書生、一個身材高大的威嚴老人,以及面貌與老人有六七分神似的中年人。 看到樊白奴一行人後,年輕藩王緩緩起身,走到臺階頂部,面帶微笑,迎接這位悄然潛入涼州的敵國郡主。 不知為何,樊白奴看到這一幕後,非但沒有如釋重負,反而對這個姓徐的年輕人更加憎惡。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如此,也許是此人迫使陳芝豹離開了北涼,也許是此人是徐驍嫡長子的身份,也許是那場葫蘆口慘烈戰役傳入北莽王帳的後遺症,也許是前不久剛剛聽到的洪敬岩死訊。 樊白奴迅速壓下心頭的厭惡情緒,儘量讓自己保持心平氣和,畢竟在徐鳳年這種武評大宗師面前稍稍流露出一點異樣,就會被抓住端倪。 雖然四個男人原先都在喝酒,但亭中擺有一張小巧精緻的黃花梨幾案,整套茶具一應俱全,想必這也算是北涼的待客之道——對待沙場之外的女子。 果不其然,那名身形妖嬈的貌美女婢跟隨樊白奴一起走上臺階,眉眼低順,腳步輕靈,坐在了幾案一側,動作嫺熟地開始煮茶。 隨著洪嘉北奔的落幕,不乏天潢貴胄身份的春秋遺民,為北莽權貴帶去一股春風化雨的中原文雅氣象,飲茶便是其中一事。在這之前,北莽對於中原的飲茶印象,無非就是放茶葉和倒茶水兩個動作,如今倒是連七禁十二宜這般比大奉時期還要越發講究的繁縟規矩,都成為定例了,而且有模有樣。 徐鳳年重新落座,跟摘掉帷帽的樊白奴相視而坐,為她介紹其餘幾人的身份,分別是龍虎山的白蓮先生,現任北涼道副節度使楊慎杏,暫任薊州副將的楊慎杏之子楊虎臣,最後添上一句,都不是外人,她青鸞郡主儘管暢所欲言。 在樊白奴字斟句酌小心思量的時候,徐鳳年突然望向亭子外的三名北莽怯薛侍衛,收回視線對她緩緩說道:「如果本王沒有記錯,那種金桃皮鞘白虹刀,是耶律皇室在三十年前監製出爐,總計不過十六把,除去王帳庫藏的幾把,整個北莽也就賜下九把。黃宋濮、柳珪和楊元贊都獲得過,最近兩把,好像是董卓當上南院大王和種檀升任夏捺缽之後被賜予。亭外之人能夠腰挎此刀,而且一看就是懸佩多年的舊物,本王相信身份怎麼都不會低於郡主,不如一起入亭喝酒,嘗一嘗咱們北涼的綠蟻?」 樊白奴眼中閃過一抹訝異,正要開口說話,結果這位年輕藩王下句話差點讓她憤然起身。 「之所以知曉此刀來歷,與博聞強識無關,只不過一來聽潮閣早就有這款刀的實樣,好像正是早年徐驍在草原上,從一位耶律王爺的腰間親手摘下的,去年楊元贊在葫蘆口又留下了一柄。」 她冷笑道:「王爺自然是戰功顯赫,不輸父輩,只不過無須用這款戰刀來提醒外人。」 徐鳳年搖頭笑道:「郡主多想了,本王如果想跟你耀武揚威,就不會在這裡接見你們四人了,你們既然從幽州而來,我讓你們直奔葫蘆口豈不是更加簡單省事?」 樊白奴猛然起身。 徐鳳年視而不見,伸手去拿起酒杯的時候,平淡道:「千里迢迢來到涼州城,郡主離席後再想坐下,可就沒先前那麼容易了。」 她微微一笑,轉頭對那名隱藏身份的挎刀怯薛衛用北莽言語說了一句,後者大踏步走向涼亭,她也隨之重新坦然落座。 徐鳳年開門見山問道:「本王很好奇,是哪位大人物促成郡主此行南下?」 她也直截了當回答道:「正是太子殿下。」 徐鳳年並沒有太多意外,嗯了一聲:「那麼他到底開出了多大的價格,來買你們北莽皇帝的寶座?」 樊白奴搖頭道:「王爺這句話說得就有失偏頗了,將來北莽龍椅誰來坐,王爺今日做出的決定,確實會有不小影響,但還不至於到達王爺言下之意的那種地步。」 徐鳳年笑道:「不至於?那麼郡主冒著殺頭的風險來北涼做什麼,喝西北風?」 樊白奴欲言又止。 那位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專心煮茶的婢女,分壺完畢,本該奉茶,只是不敢打擾雙方,顯得有些為難。 徐鳳年適時解圍道:「郡主,這是今年的春神湖新茶,你嘗一嘗,不過涼州不比陵州,井水都不多,更別提去找山林甘泉,所以郡主將就著喝。」 樊白奴伸出三指接過那七分滿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她的腰肢始終挺直。她當然是一位動人的尤物,渾身上下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清冷氣息。而這種能夠拒常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恰恰正中某一類上位者的下懷。相信幾乎所有男人,在這位郡主和那名婢女之間選擇,都會選擇前者。只不過徐鳳年的眼神始終清澈,對於那名站在青鸞郡主身後的怯薛衛按刀而立的俯視打量,也沒有理會。 徐鳳年在她輕輕放下茶杯後說道:「本王原先以為是耶律東床的授意,畢竟此人在返回北莽之前,在鄧茂的陪同下專程去武當山跟我見過一面。當時他也開過一個價,當初洪敬岩的柔然鐵騎能夠保持完整建制地離開葫蘆口,一來當然是他識趣地避而不戰,二來也是那樁買賣裡提到了柔然鐵騎的事情,加上我們的目標主要是楊元贊的主力大軍,也不願意在柔然鐵騎身上浪費兵力。本王如此坦誠相見,而郡主身後又站著一位比耶律東床更有來頭的北莽太子殿下,接下來的報價,本王覺得怎麼都不應該低於耶律東床才對。」 這個消息在北莽郡主耳中堪稱石破天驚。 耶律東床有野心並不奇怪,但他無法無天地在第一場涼莽大戰尚未塵埃落定之際,就早早跟北涼王面對面做買賣,這如果被草原王帳那邊證實無誤,本就貌合神離的兩個姓氏之間,必然會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腥風血雨。 以至於徐鳳年接下來那句玩笑話,讓她沒有感覺到半點可笑,反而遍體生寒。 「比如本王當年還是那個遊手好閒的世子殿下,遇上那些誤以為是江湖高手的遊俠,很是仰慕,他們若是收銀子收得少了,本王非但不會高興,還要生氣,覺得是瞧不起那個『世子殿下』的身份。所以這次你們太子殿下派郡主來北涼,『銀子』一定要帶夠啊。」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第一次凝視著這位年輕藩王,或者說是第一次正眼看待這個年輕人,不過沒有急於開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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