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八


  宋洞明忍俊不禁道:「要不然哪裡需要三四個印綬監宦官齊齊出馬。其中最主要的是你的大柱國頭銜,還有對劉寄奴、王靈寶等北涼邊軍將領的追封。比如太安城追封劉寄奴為一等伯爵,賜爵名『恪靖』。之外就是給陸丞燕、王初冬兩位未來王府精心準備的誥婦身份。印綬監那撥宦官之所以走得比較慢,大概是想要等著你的親事,以便求個三喜臨門的彩頭吧。由此可見,這回太安城的誠意,比起前兩次實在是雲泥之別。」

  徐鳳年陷入沉思。

  宋洞明沒有打攪這位年輕藩王的思考,安靜望向屋外,亦是思緒翩翩。

  這位北涼道文官第二人的最大感觸,是離陽廟堂上盧升象一飛沖天。此人能夠封侯拜相,絕不是這位春雪樓舊人在官場有多麼遊刃有餘,而是才華太高,軍功可期。但是盧升象的崛起時機,值得玩味。相信盧升象本人未必就如京城官場想像中那麼志得意滿,指不定還會比起當那個南征主帥的時候更加如履薄冰。大勢之下居高位,大勢一去又當如何?能否功成身退?老涼王徐驍的惡諡,老首輔張巨鹿的抄家滅族,難道不是前車之鑒?當今天子趙篆之前的兩代離陽皇帝,各自身上那兩件龍袍,一件英明神武,一件寬宏大度,可無法否認袖口處的鮮血淋漓。兩位皇帝的確從不是濫殺無辜的昏君,可他們一旦要殺人,殺的從來都是功勞最高之人。盧升象難道就不擔心,自己會成為趙篆之後一任新君登基之時的祭品?

  宋洞明總算明白了,在離陽官場廝混其實不難,太安城容得下齊陽龍、桓溫這樣才德兼備的讀書人,也容得下溫守仁、晉蘭亭這樣沽名釣譽的讀書人,容得下司馬朴華這些一味公門修行的讀書人,可是容不下那些心底堅持民為貴君為輕的讀書人,同樣也容不下功無可封之人。

  離陽和中原,為趙家當官易,為百姓做事則未必容易。

  很多事情,即便是皇帝,也會受到百般掣肘。早年碧眼兒治理漕運和胥吏,也許本身即是先帝趙惇想做之事,可是圍繞在趙室身邊積澱百年的複雜勢力,或是新近躋身廟堂的掌權新貴,各有所求,各懷私心,就像一張糾葛極深的大網,鋪天蓋地,覆蓋在中原版圖之上。在這張大網之上,又摻雜各種難以想像的複雜形勢:皇權相權之爭,黨派之爭,文武之爭,士族寒族之爭,南北地域之爭,京城地方之爭,君子小人之爭,每一座衙門內又有高下座椅之爭,衙門與衙門之間又有內外之爭。

  所以宋洞明越來越認可北涼。

  在這裡,做事情相對簡單。

  但是與此同時,宋洞明也清楚,這種可貴的簡單,如果將來北涼徐家不再僅限於北涼道四州之地,一樣會迅速變質。

  例如他與白煜之間,陸王兩家「外戚」之間,徐北枳、陳亮錫這些年輕人與邊軍老將之間,黃裳這些清望卓著之人與皇甫枰、李陌藩這些惡名昭彰之輩之間,北涼騎軍與步軍之間,各支精銳邊軍之間,等等。

  甚至有一天,矛盾會出現在徐鳳年與「眾人」之間。

  這一刻,宋洞明百感交集,耳畔驀地響起一個嗓音:「宋大人,北莽那邊什麼事情?」

  宋洞明回過神,笑道:「那個化名樊白奴的北莽郡主從薊州入關,輾轉到了我們幽州,向皇甫枰自報名號,最後在潼關騎軍的『護送』下,大概在兩天后就要到達清涼山。」

  徐鳳年驚奇道:「她來做什麼?」

  宋洞明搖頭道:「我也猜不出。不過她身邊帶了幾名扈從,皆是北庭王帳的怯薛衛。」

  徐鳳年自嘲道:「北涼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鬧了。」

  宋洞明神采奕奕,鋒芒畢露,攤開手掌,然後攥緊:「天下歸屬,盡在我北涼一念之間。」

  徐鳳年沒來由笑著說了一句:「這種話,徐驍活著的時候最喜歡聽。」

  宋洞明笑問道:「難道王爺不喜歡?」

  徐鳳年微笑坦誠道:「天底下哪有不喜歡被拍馬屁的人。」

  說完這句話後,徐鳳年神色有些落寞。

  徐驍功成名就之後,在他漸漸衰老後,也許那位老人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聽到自己兒子說過他的一句好話吧。

  好像一句也沒有。

  ***

  一支五百人的潼關精騎護送一駕馬車來到涼州城外,親自領軍的校尉辛飲馬並沒有與當地駐軍碰頭,而是涼州城拂水房的兩名頭目過來接手,然後帶領那輛馬車悄然入城,直奔那座由春秋老將楊慎杏坐鎮的副節度使府邸。

  馬車上走下一名頭戴冪籬帷帽的婀娜女子,只不過比起中原一帶被文人雅士改稱為「淺露」的閨秀之物,女子的這頂竹簷帷帽顯得粗糙不堪。她身邊跟隨的三名健壯扈從,氣息沉穩,顧盼自雄如虎狼,發飾古怪不似北涼人氏。好在此時北涼道副節度使府邸外的這條街道空無一人,否則難免惹人遐想。

  距離女子最近的一名中年壯漢在打量了府邸樣式後,與她竊竊私語詢問了幾句,得到答案後滿臉怒意,身份特殊的女子立即小聲訓斥,那名魁梧漢子顯然仍是有些不滿,嘀嘀咕咕,沒個消停。帷帽之下,女子似乎對此頗為神色無奈。怯薛侍衛本就人人皆是草原北庭達官顯貴的嫡系子弟出身,身邊這位更是不同尋常。

  她對於那名年輕藩王將見面地點放在這裡,其實也有幾分好奇。在西京的朱魍諜報上顯示,離陽大將軍楊慎杏在北涼道的日子並不好受,暫時掛在老將名下的府邸本不該承接此等軍機要務才對,只不過既然清涼山那邊已經如此安排,作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她也只能被迫接受。事實上她預料中的最糟糕局面,極有可能是她連涼州城的輪廓都沒有見到,一行四人就悄無聲息地暴斃在途中。現在年輕藩王肯露面,就已算不錯的結果。她對清涼山和北涼鐵騎的熟悉程度,遠不是身邊三名心高氣傲的怯薛衛能夠媲美的,這三人恐怕這輩子只跟那些卑躬屈膝的南朝遺民打過交道,對於那支北涼邊軍的認知,也只停留在某些粗略兵文諜報的紙面上。

  為他們領路之人,是一位神態和氣的中年男子,衣著得體,不顯得豪奢,卻精緻熨帖。府邸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身邊,還跟著位正值妙齡的婢女,臉龐秀氣,卻是豐乳、蜂腰、肥臀和大長腿的誘人身段,若是她躺在床榻上,也許就會像極了一匹胭脂烈馬。連帷帽女子都忍不住多瞧了眼這名府上丫鬟,更別提她身邊的怯薛侍衛,毫不遮掩他的眼神炙熱,咽了口唾沫,突然嘿嘿一笑,加快幾步,伸手就要去觸碰那婢女的纖細腰肢。帷帽女子來不及阻擋,只不過魁梧怯薛衛也沒有得逞,手臂被那位不知何時轉身停步的中年管事輕輕握住。漢子使勁掙扎了一下,竟然動彈不得,頓時如臨大敵,眼中再無半點輕視,只是不管如何加重力道,始終掙脫不開那名更像讀書人管事的白皙五指。

  中年管事根本沒有正視那名怯薛侍衛,而是看著帷帽女子,笑眯眯道:「這兒可不是你們北莽,從來沒有贈送美妾侍女的風俗,若有能耐讓女子一見鍾情,那才是真本事,如果沒有,這位姑娘你就老老實實約束好身邊的人,否則咱們北涼這二十年來,對北莽是怎麼個待客之道,相信你們並不陌生。」

  說完這些話,中年人不動聲色地鬆開五指,那名面紅耳赤的魁梧漢子措手不及,一個踉蹌向後倒去,另一名年輕怯薛衛悄然向前踏出幾步,伸手扶了一把,他這才站穩。

  丟了臉面的北莽漢子勃然大怒,伸手握住腰間那柄唯有王帳宗室方可懸佩的金桃皮鞘白虹刀,就要一怒拔刀。

  中年人對此無動於衷,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和顏悅色,瞥了眼那個看似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北莽壯漢,微笑道:「如果是想以此試探我們王爺的底線,那我這個做下人的,就要忍不住奉勸諸位一句了:此舉沒意義,也沒意思。」

  魁梧漢子頓時收斂暴躁神色,但是仍然握住那柄華美佩刀,死死盯住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與此同時,握刀手腕上的瘀青瞬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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