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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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芝豹輕描淡寫一槍筆直向前遞出,不知為何,絕無常人想像中那種氣吞山河的磅礴氣勢,紫氣流溢的梅子酒在微微側身的徐鳳年胸口一紮而過,陳芝豹手腕輕抖,原本繃直的槍身頓時彎曲如弓,彈向徐鳳年胸膛,正是槍仙王繡四字訣裡的弧字訣。徐鳳年一手輕輕推在槍身弧頂,梅子酒沒有被一推而出,而是刹那間爆發出宛如一道天雷落在人間的崩碎勁道。徐鳳年變攤掌為屈指,身形緩緩後退,閒庭信步,指指點點,將那些王繡成名絕學之一的崩槍暗勁一一「點化」。 突然,徐鳳年身形如遭重捶,雙腳不離地向後倒滑出去,在即將貼靠在小院高牆的前一刻,終於停下腳步,後背衣襟也許距離那堵牆面真的只有一線之隔。 徐鳳年咽下一口鮮血,雙手輕輕揮袖,強行壓抑下體內洶湧起伏如潮水的紊亂氣機。吃了個不大不小的悶虧,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那位一槍過後並未乘勝追擊的白衣蜀王。很奇怪,此人氣機刹那流轉並不出彩,只有五六百里而已,別說比不得曹長卿、鄧太阿等人輕而易舉做到的七八百里,更別說李淳罡生前在廣陵江一戰,一劍破甲兩千六,跨過了被呂祖譽為天人門檻的千里路程,僅就氣機流速而言,恐怕陳芝豹還比不得如今在中原江湖上如日中天的軒轅青鋒。 劍道自古便有意氣和勢術之爭,天下武道也是如此,但是沒有人能夠否認一氣綿延的重要性,那幾乎是一名江湖武人的立身根本。 可即使陳芝豹的氣機流轉不顯崢嶸,但依舊能夠一槍之內融合王繡的四字訣,好像才出了三四分力氣,便能夠擁有十分風流寫意。 一招便佔據優勢的陳芝豹淡然道:「這一槍,是替北涼三十萬鐵騎抽你的,那些名字已經刻在石碑上的北涼邊軍,不該死得這麼憋屈。」 徐鳳年沒有跟陳芝豹作任何口舌之爭,緩緩養勢。 先前廣陵江一戰,徐鳳年早就領教過陳芝豹的梅子酒,何況當初傾囊相授陳芝豹槍術的春秋大宗師王繡,本就是北涼人氏出身,又有徐偃兵、韓嶗山兩位師弟為徐家效力多年,照理說徐鳳年近水樓臺,而且本身就對天下駁雜武學融會貫通,對王繡槍術即便稱不上登峰造極,對其厲害精髓處也該了如指掌,可一旦真正面對陳芝豹神出鬼沒的梅子酒,總有一種莫名其妙力有未逮的感覺,有點像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哪怕徐鳳年在境界之上穩勝一籌,可當真正出手之際,很難做到力出十分。要知道徐鳳年面對當時號稱一人力壓武評九人的王仙芝,甚至能夠力出十二分,跟拓跋菩薩那次在西域轉戰千里,也算從頭到尾皆是酣暢淋漓地傾力而出。 現在徐鳳年在被拓跋菩薩重創之後,應對那杆梅子酒就越發艱難。 但是不論形勢如何危殆,徐鳳年都沒有任何怨天尤人,沒有憤懣于陳芝豹的趁火打劫。 這恰似北涼如今的艱難處境。既然天下大勢已是如此,要想活下去,就不要去管北莽大軍離陽廟堂的手段是不是不夠正大光明,事實上也根本由不得你北涼去計較那些。 古話說盡人事聽天命,徐鳳年始終堅信,聽不聽天命,或者說天命是好是壞,是很其次的事情,自己要做的就是盡人事,在自認人事未盡之時,絕不可放棄。 此時,繡冬、春雷長短雙刀從懷陽關城外落入城中小院,徐鳳年無動於衷,任由雙刀插在院內地面上,而陳芝豹也沒有阻止兩柄名刀的落下,僅是槍尖輕顫,紫氣微搖。 徐鳳年並非不想接下繡冬、春雷,而是不能。 陳芝豹再一次出手,掠至與站在牆腳根的徐鳳年相隔約莫一槍距離的地方。 但是下一刻,徐鳳年看似紋絲不動,而陳芝豹那迅猛一槍卻紮在了徐鳳年左側數步之外,梅子酒輕輕抵在牆上,點到即止。 只見徐鳳年胸口衣衫被橫抹出一條裂縫,逐漸有血跡滲出。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陳芝豹這一槍很快,本是直線紮來,不過還沒有快到讓徐鳳年避無可避的地步,所以徐鳳年橫跨出三步,可是瞬間梅子酒的槍尖就出現在了心口處。因此當徐鳳年返回原地的時候,衣衫仍是被並不尖銳的槍頭擦破。 陳芝豹緩緩收回梅子酒。 僻靜小院未曾關上院門,微風拂面。 小院角落有一株棗樹,碩果累累,一顆顆青紅相間的棗子,掛滿枝頭。每逢秋風初至西北,北涼幾乎家家戶戶都會打棗吃棗,便是體力孱弱的稚童也可以輕鬆搖下,有些初為人婦尚未生子的出嫁女子,按照習俗,更是會站在棗樹下,由家族裡的晚輩孩童揀選那些枝幹纖細的棗樹,使勁搖晃,任由通紅棗子砸在頭頂,寓意早生貴子。 那棵不起眼的棗樹上,突然有顆棗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枝頭,與下方枝丫和其他棗子一路磕磕碰碰,然後向地面摔去。 徐鳳年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雙手插入袖口,擺出這副仿佛束手待斃的姿態後,臉色有些蒼白,看向陳芝豹。 比棗樹更不起眼的棗子輕輕落在地面後,竟然砰然炸裂。 陳芝豹手中那杆梅子酒如同被一柄無形飛劍撞上。 雷落在人間,響在天上。 這是顧劍棠壓箱底絕學方寸雷的神意所在。 但氣馭萬物做飛劍的手腕,心之所至劍之所往的境界,則是吳家劍塚的劍道根柢。 隨著第一顆棗子的離枝落地,猛然間落棗如雨,一顆顆急速落地,有些沉悶炸開,有些安靜落地。 陳芝豹四周激蕩起一圈圈漣漪,高低不一,如無數小石子砸在平靜湖面,那幅玄妙畫面,就像仙人手筆之下,在一張雪白宣紙上憑空開出一朵朵蓮花。 陳芝豹閉上眼睛,握緊梅子酒,哪怕某次漣漪就在他頭頂三尺蕩漾開來,他仍是沒有躲閃,更別說遞出一槍來打破僵局。 一圈漣漪在他肩頭上方僅寸餘處的空中,微微蔓延開來。 陳芝豹在等,耐心等待徐鳳年的撒手鐧,等待徐鳳年心起殺念的那個瞬間,至於那些看似玄妙無雙的漣漪,不過是不痛不癢的障眼法罷了。 對陳芝豹如今的梅子酒而言,世間沒有毫無破綻的先手,他的後發制人,自信便是面對號稱殺傷力天下無雙的鄧太阿,也能一槍破去,故而不論是與誰做生死之戰,他都算立於不敗之地,何況是眼前這個天人體魄已是強弩之末的年輕藩王。 有些漣漪在陳芝豹很遠處極為「漫不經心」地蕩起。 當滿樹棗子落盡之時,徐鳳年袖口微動,一柄柄小巧玲瓏的飛劍在身前依次安靜懸停。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已經在陳芝豹四周消逝的漣漪重新浮現。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各自漣漪中又抽發出一朵搖曳生姿的雪白蓮花。 一座小院,如同開滿了蓮花,隱約有清脆悅耳的叮咚聲。 這是太安城守門人柳蒿師的雷池,以及武當老掌教王重樓的大黃庭。 雷池滿蓮花。 於絕境處,生機勃勃。 好像是感受到小院裡的天地異象,陳芝豹緩緩睜開眼睛,沒有絲毫身陷險境的覺悟,反倒是頗有閒情地細細打量起來。 滿塘蓮花,搖曳生姿。這一朵朵蓮花,應該就是徐鳳年心中神意的具象化了。 曾經繼承了高樹露那副天人體魄的年輕藩王,需要用這種不用耗費氣機的仙人手筆來迎敵,看來龍眼兒平原一戰確實已經傷及根本。 陳芝豹視線越過身前蓮花,看到徐鳳年身前懸停那九柄袖珍飛劍,估計是生怕這座雷池困不住自己,需要憑藉這些同樣不用涉及氣機運轉的飛劍,來提防他手中梅子酒的暴起殺人。 不知道這九柄小物件,是不是傳聞中桃花劍神鄧太阿的饋贈。據說鄧太阿當時一口氣送了十二柄,之後徐鳳年在神武城外對敵人貓韓生宣,以及在與王仙芝一戰中各有折損,難道是沒有補齊的緣故? 徐鳳年的臉色越發蒼白,低頭凝望那身前懸停九飛劍,並非陳芝豹猜想那般是鄧太阿所贈,而是請求清涼山墨家鉅子打造,最終養意而成。 桃花劍神曾經說起過他鍛造養育飛劍的過程。鄧太阿自幼生長在吳家劍塚那座葬劍無數的陰森劍山,拔出第一把古劍即太阿,只不過太阿早已腐朽不堪,拔出即斷,鄧太阿仍是以劍名作為自己的名字,在那以後又陸續相中與自己生出玄妙感應的十一把劍。因為仇視將自己視為棄兒丟在劍山自生自滅的吳家,鄧太阿並未攜帶任何一把古劍出塚,兩手空空孤身離開劍塚後,只取十二道劍意,最終鑄造出十二柄飛劍儲藏在小匣,分別是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 徐鳳年在欽天監一戰後返回北涼,便依照此法鑄劍九柄。 酆都、老蛟。這兩劍是一雙,分別懷念酆都綠袍兒,還有那個曾在江上揚言「生平唯一劍,有蛟龍處斬蛟龍」的羊皮裘老頭。 蠹魚。這個稱呼,第一次聽說,是聽潮閣那位國士師父說與徐鳳年,是一種書蟲,相傳喜好生活在故紙堆裡。 水精。緣于徐鳳年鑄劍前想起了春神湖那頭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大黿。 美髯。離陽朝廷曾經有位縫補匠,他紫髯碧眼兒,他晚節不保,雖是北涼大敵,但是從徐驍、李義山,再到他徐鳳年,皆是由衷敬重。 稚趣。還記得第一次前往北莽,途經幽州邊境倒馬關,有個憧憬江湖的孩童壯起膽子向他伸出手,說想要摸一摸徐鳳年的佩刀。 野狐。一次與橘子徐北枳閒聊,這位謀士曾經打趣他這位新涼王修的是野狐禪,不合正統,難免多災多難。 羊脂。是徐鳳年想起了梧桐院的那位喜好塗抹猩紅胭脂的大丫鬟,不知道她在敦煌城過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呼延大觀這次深入北莽腹地,是否能夠成功說服她返回北涼,帶她回家。 蟻沉。樹死猶香。人死呢?徐鳳年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看過很多風景,但是到最後,還是最喜歡貧瘠寒苦的北涼,喜歡這個曾經家家戶戶白衣縞素的地方。 酆都、蟻沉、蠹魚、水精、老蛟、美髯、稚趣、野狐和羊脂。 這九柄飛劍,不僅是徐鳳年賦予了它們神意,它們同時也寄託了徐鳳年內心最深處的精氣神。 陳芝豹眯眼看著那九柄神意各異的袖珍飛劍,就像看著這個年輕藩王的人生。 事實上陳芝豹像這樣的冷眼旁觀,已經二十餘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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