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〇


  第一次見到徐鳳年,陳芝豹還只是個剛剛進入滿甲營的少年,不足十四歲,那時候的夢想是將來有一天能夠披掛鐵甲,手持長矛策馬天下。當他從王妃手中小心翼翼接過躺在繈褓裡的孩子,看著那張稚嫩的臉龐,那時候的陳芝豹笑得很開心。之後人屠徐驍幫助離陽趙室定鼎中原,名冠京華的白衣兵聖放棄封王就藩,默默跟隨徐家軍到了北涼,尤其是在王妃逝世後,這個男人越發沉默寡言。不遠不近,看著那個姓徐的少年世子,在梧桐院那一畝三分地放浪形骸,在清涼山外頭遊手好閒。年輕世子的瀟灑逍遙,跟春秋戰事的硝煙四起反差巨大。那個年輕人活得太聲名狼藉,而徐家老卒死得太籍籍無名,形成一種鮮明對比,陳芝豹自然不會對這樣的年輕人有半點好感。可要說陳芝豹對當時的徐鳳年就早早懷有殺意,或者說對北涼暗藏反心,就既高估了徐鳳年,也小看了陳芝豹。因為陳芝豹從來就沒有把徐鳳年當作分量足夠的對手。曾經他的對手,江湖上只有槍仙王繡,沙場上只有春秋兵甲葉白夔。

  陳芝豹突然出槍如龍,一槍紮向有滿院蓮花和九柄飛劍列陣在前的徐鳳年,勢如廣陵江水奔流入海。

  長槍所過之處,一朵朵憑藉徐鳳年神意孕育而出的蓮花支離破碎。

  徐鳳年身形紋絲不動,只是抬起一隻手,食指輕輕旋轉,九柄飛劍一閃而逝,在空中劃出九條纖細軌跡。

  飛劍與長槍的九次撞擊聲,叮叮咚咚,清脆悅耳,仿佛一池荷風拂過簷下的風鈴聲。

  飛劍雖小,其力卻巨,勢大力沉,以至於陳芝豹的梅子酒在臨近徐鳳年喉嚨之前,數次偏移直線軌跡。

  徐鳳年在長槍就要刺在喉嚨的千鈞一髮之際,斜了斜腦袋,雙膝微屈。梅子酒的槍尖在脖子左側擦出一條血槽,身體微微前傾的徐鳳年就像一肩挑起了梅子酒,然後猛然前沖。

  陳芝豹手腕顫動,一杆梅子酒順勢向下一壓,徐鳳年肩頭發出砰然巨響,但前撲勢頭並無絲毫凝滯。

  陳芝豹手腕向右晃出些許幅度,砸在徐鳳年肩頭的梅子酒頓時呈現出橫掃千軍之勢。

  繼續撲殺向前的徐鳳年整個人向右側倒卻未倒,剛好躲掉那杆試圖掃落頭顱的梅子酒。

  這一切都僅在刹那之間。

  毫釐之差,生死之分。

  徐鳳年抬起手肘抵住梅子酒,防止長槍變招,一掌拍向身前留出大片空當的陳芝豹。

  陳芝豹看似就要被欺身靠近的徐鳳年擊中,竟是沒有收槍撤退或是憑藉梅子酒變招的意思,直截了當就跟徐鳳年互換了一拳一掌。

  徐鳳年一掌拍在陳芝豹額頭,陳芝豹一拳砸在徐鳳年眉心。

  兩人身體各自一蕩,皆是竭力穩住身形絕不願後退半步,然後一人一腳兇狠踹出,依舊是只求攻勢放棄守勢的玉石俱焚。這一次兩人終於各自後退數步,然後幾乎同時向前踏出數步,又如出一轍地抬臂肘擊而出,各自被砸中腦袋的兩人一左一右錯開。

  徐鳳年和拓跋菩薩在西域小城裡的那場狹窄巷一戰,各自只在方寸間輾轉騰挪,摒棄一味追求雄渾氣勢的大開大合,反而是螺螄殼裡做道場,極顯返璞歸真的宗師風采。

  今日與陳芝豹小院一戰,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人錯開拉出一小段距離之後,原本手持梅子酒的陳芝豹未必就擁有先手優勢,畢竟梅子酒過長,只是槍法出神入化的陳芝豹突然手心虛握,長槍向後滑去,梅子酒在他手中握緊後,就變得好像一把迎敵距離恰到好處的三尺長劍。於是梅子酒槍頭比徐鳳年的手掌更早得手,雖然那杆梅子酒槍尖反常地毫不鋒銳,但是抽在徐鳳年心口之後,頓時就讓臉色瞬間雪白的徐鳳年整個人倒飛出去。一擊得手的陳芝豹不知為何,皺了皺眉頭。

  身形倒滑出去的徐鳳年雙臂攤開,九指張開,僅剩下一根手指彎曲。

  徐鳳年那九指分別牽引再度浮現在空中的九柄飛劍氣機,在九劍的牽扯下,不但後退勢頭驟然停止,而且緊隨其後的前撲勢頭快若奔雷。

  徐鳳年高高躍起,一指壓下。

  小院所有微微搖晃的氣韻蓮花都消散,四面八方的神意凝聚於一指之上。

  李淳罡當年在雨中泥濘小道遞出過一劍。

  一劍仙人跪。

  陳芝豹高舉梅子酒橫槍在身前。

  梅子酒被一指彈中,槍身彎曲出一個誇張弧度,弧頂重重砸在陳芝豹的額頭。

  這位蜀王被砸得身體倒飛出去,直到後背貼緊牆壁才好不容易止住頹勢。

  徐鳳年雙腳落在地面後,平淡道:「你替北涼三十萬鐵騎抽我那一記,還給你。」

  陳芝豹強行咽下幾乎就要湧出喉嚨的鮮血,加重握槍的力道,這才使得手中那杆梅子酒不再劇烈顫抖。

  陳芝豹扯了扯嘴角,環視四周,屋內棺材,牆角棗樹,地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棗子,以及那兩柄始終沒有派上用場的繡冬、春雷,最後望向那個經此一戰傷勢雪上加霜的年輕藩王。

  陳芝豹緩緩摘下槍頭,走入屋子,將兩截梅子酒重新裝回布囊背在身後,徑直走向院門,就在要跨出門檻的時候停下,背對徐鳳年,冷笑道:「連造反都不敢,當什麼北涼王?!」

  徐鳳年反問道:「知道徐驍為什麼不願意讓你當北涼王嗎?」

  陳芝豹一步跨出院子,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們都清楚,這件事與你無關。」

  徐鳳年站在原地,沒有攔阻陳芝豹的離去。

  有些事情,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在於能不能或者想不想。

  兩人先前在廣陵江上一戰,都沒有走到互換性命那一步,今天還是如此,就在於兩人都不想。當時徐鳳年要率領一萬大雪龍騎去救薑泥,而離開藩王轄境的陳芝豹要在廣陵道火中取栗。現在則是徐鳳年要率領北涼鐵騎擋住北莽百萬大軍,而陳芝豹大概是虎出深山,真正開始志在天下了。

  陳芝豹緩緩走在空無一人的懷陽關街道上,走出城門後,沒有去看城外那些眼神複雜的數千精銳邊軍鐵騎,只是對先前一同入城的白狐兒臉說道:「你是隨我一起前往廣陵道,還是留在北涼?謝觀應雖然死了,不管他初衷如何,畢竟幫我捕捉過一碗蜀蛟,我都念他那份香火情,欠他的,還給你便是。」

  白狐兒臉點頭道:「正好要回鄉一趟,與你順路。」

  兩人皆是白衣,皆是當世最風流之人。

  褚祿山猶豫了一下,仍是讓麾下邊騎留給他們兩匹北涼戰馬,陳芝豹也沒有拒絕。

  褚祿山望著那個翻身上馬後的前任北涼都護,沒好氣道:「姓陳的,你下次再來北涼攪風攪雨,就沒這待遇了!」

  背負大小兩條布囊的陳芝豹沒有理睬這個胖子的威脅,策馬離去。

  兩騎愈行愈遠。

  白狐兒臉突然問道:「陳芝豹,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何只有殺意卻無殺心?若非如此,我肯定是要阻止你進入懷陽關的。」

  陳芝豹默不作聲。

  白狐兒臉猛然間撥轉馬頭,自嘲道:「差點忘了,你稍等片刻,我去取回雙刀。」

  陳芝豹緩緩前行一段路程後,輕輕勒了下韁繩,回望一眼懷陽關,或者說是遙望了一眼荒涼的北涼關外,自言自語道:「有些事,你徐鳳年做不到。」

  有句話沒有說出口,陳芝豹放在心底。

  但也有些事,是我陳芝豹做不到的。

  陳芝豹望向天空,嘴角翹起,破天荒會心一笑。

  能夠做到心有靈犀且肝膽相照的,也許不只有朋友,敵人也可以。

  雖然陳芝豹這次見到徐鳳年,有責問有譏諷,但是歸根結底,陳芝豹之所以暫時沒有殺心,就在於那個年輕人,有著一條陳芝豹心知肚明的清晰底線。

  徐鳳年的心聲,那些從未訴之於口的言語,陳芝豹其實並不是不能理解。

  「我何嘗不想北涼三十萬鐵騎,北涼參差數百萬戶百姓,人人不死!我何嘗不想北涼文臣武將人人美諡?

  「我不想北涼鐵騎死得其所,我只想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天下太平,希望北涼跟中原一樣不見硝煙,二十年,一百年!

  「我何嘗不希望清涼山碑林不刻上一個名字?」

  陳芝豹收回思緒,替徐鳳年感到有些可憐。

  「不愧是他的兒子,不愧是李義山相中的弟子,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痛快過。」

  陳芝豹沒來由歎了口氣。

  他這趟來北涼,本是想救下齊當國,也更想去清涼山某個地方,祭奠那個自己一直視為親生母親的女子。

  陳芝豹笑了笑。

  我不姓徐。

  可名「知報」。

  當白狐兒臉返回那棟小院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個孤孤單單的年輕藩王坐在臺階上,擱著雙刀,袍子兜著一捧半青半紅的棗子,吹著悠揚口哨。

  看到自己後,笑著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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