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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八


  他與這位歸順離陽朝廷的白衣兵聖之間,其實說不上話。當初白衣送世子殿下離開涼州是如此,上次在廣陵江上重逢一戰也是如此。

  在黑壓壓一大片鐵甲簇擁下的褚祿山單獨大步跨入小院,走到徐鳳年身邊,高高拋出手中那壺酒,沒好氣道:「姓陳的,少在這裡說風涼話,給老齊祭過酒,給老子趕緊滾蛋!」

  陳芝豹抬手接住那壺綠蟻酒,在棺材前蹲下身,打開酒壺,慢慢倒酒在地上。

  誰都不知道,清高自負如陳芝豹,這輩子真正視為朋友兄弟之人,不是同為徐驍義子且享譽中原的袁左宗,更不是大奸大惡卻才華橫溢的褚祿山,更不是曾經對他極為推崇的現任涼州將軍石符之流,而是這個躺在棺材裡的齊當國,一個在北涼在離陽在北莽都名聲不顯的男人。

  先前在北涼,在陳芝豹只有那座遠在關外黃沙大漠裡的偏遠宅子,也只有齊當國多次造訪。兩人也從無相談甚歡的場景,就只是默默喝酒。齊當國是一壺壺豪飲,一向不喜歡飲酒的陳芝豹便陪著小酌幾杯。每次陳芝豹返回涼州州城,幾乎從不住在清涼山王府,都會借住在齊當國的那棟宅子,即便是姚簡、葉熙真兩人盛情邀請,也做不到這一點。白羽輕騎舊主韋甫誠和鐵浮屠上任統領典雄畜就都想不通,想不通為何他們心悅誠服奉若神明的陳將軍,會樂意跟一個隻曉得衝鋒陷陣的小小折衝都尉打交道,甚至在齊家宅子裡私下喝酒的時候,陳將軍被那個大老粗借著酒意「教訓」幾句,也不生氣,而只是流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那兩位跟隨白衣兵聖出涼赴蜀的嫡系大將,這麼多年一直清晰記得某次新年清晨時分,借住在齊家的陳將軍一大早就被齊當國喊起,非要拉著一起去張貼春聯和福字,陳將軍只得跟著跑了一遍大小院落,把韋甫誠和典雄畜氣得差點當場就要跟沒有眼力見兒的齊當國翻臉。在他們看來,陳將軍肯下榻在你齊家就已經是天大面子了,竟然還敢得寸進尺,這不是找削是什麼?但是不知為何,面對每張貼一副對聯一個福字就要不厭其煩念一句「好」的齊當國,陳將軍始終沒有半點異樣,只是在貼歪的時候提醒一聲。

  後來想破腦袋也沒弄明白的典雄畜壯著膽子去問陳將軍,是不是早年在春秋戰場上齊當國救過陳將軍,所以才這麼念舊情?陳芝豹當時笑著搖頭,說跟隨大將軍南征北戰滅六國,只有他救別人的份,就像那場妃子墳戰役救了袁左宗一樣,尤其是救齊當國就多有六次之多,僅是西壘壁戰役中就有三次。典雄畜更奇怪了,可是不管怎麼刨根問底,陳將軍也沒有給出理由。

  陳芝豹倒酒極其緩慢。倒完一壺酒,輕輕把酒壺放在腳邊,抬頭看著那具裝著那位故人的嶄新棺材,嘴唇抿起。

  徐家軍在離陽朝廷聲名鵲起卻尚未真正成就大勢之時,實在是打了太多場苦仗,每逢敗仗,需要有人殿后之時,總會有一個不善言辭的憨厚年輕人率先站出來:「我來!」

  誰跟他搶他就跟誰急。他的理由是我的命不值錢,當年在兵荒馬亂裡活下來就已經是賺到了,死了麼的關係!

  春秋大戰,戰火紛飛,帝王公卿會死,販夫走卒會死,沙場武人自然而然更容易死,所以那會兒生死是小事,是平常事,但是像那個年輕人那樣生怕自己不戰死的傢伙,其實也不多。

  那時候姓齊的年輕人,在亂世實在活不下去才選擇投軍之後,靠著出眾膂力和悍不畏死一步步做上了徐驍貼身親衛小頭目,然後在一次次鬼門關撿回命後當上了他夢寐以求的扛纛之人。

  離陽定鼎天下,徐家軍將領風風光光進入太安城,當時滿城風雨,都傳言他陳芝豹要封異姓王就藩南疆或者兩遼,然後是那個剛剛成為大將軍義子的齊姓年輕人,拎著酒找到他,狠狠砸在桌上,撂了句狠話:「陳芝豹,你要是敢離開徐家軍,以後我就不把你當兄弟了!」

  那時候聲勢宛如早年白衣僧人李當心、身在太安城的陳芝豹,哭笑不得的同時,也有些莫名的心酸。

  這個其實一眼看去就很色厲內荏的傢伙,撂出狠話的言下之意,其實是我齊當國自知配不上你把我當兄弟,但那是你陳芝豹的事,我反正還是把你當兄弟的。

  當時陳芝豹沒好氣給他一句「酒留下,人滾蛋」。

  齊當國下意識哦了一聲,到門口的時候後知後覺又跑到他跟前,打開酒,很認真說道:「千萬別走。」

  當陳芝豹決定離開北涼之前,也拎著一壺酒找到齊當國,後者似乎有所察覺,笑意苦澀,大概是記起了當年的情景,齊當國問了一句:「酒留下,人,能不能也不走?」

  陳芝豹搖頭。

  齊當國生悶氣喝完酒,最後說道:「只要你以後不跟北涼做敵人,那就還是兄弟,但如果你做不到,到時候你用梅子酒殺的第一個北涼人,肯定是我齊當國。這不是酒話胡話。」

  陳芝豹從懷中掏出那封信,攥在手心,握成一團,鬆開手後,化為齏粉紊亂撒落:「信已收到,不過你在信上說的有些事情,我做不到。」

  那個高大淳樸的年輕人,不論在沙場上殺過多少人立下多少戰功,都沒有褚祿山的梟雄氣、袁左宗的英雄氣、姚簡的才子氣、葉熙真的迂腐氣,身上總會始終都帶著一股鄉土氣。

  以至於連死後的柏木棺材,看上去也跟躺著的人一般土氣。

  陳芝豹站起身,沒有轉頭,冷笑道:「北涼三十萬鐵騎死絕,到頭來就只是保了離陽趙室一個平安?徐鳳年,你真是了不起!」

  徐鳳年欲言又止,但是最後仍是沒有反駁什麼。

  陳芝豹轉過身的同時,摘下背後那長條行囊,露出梅子酒槍身的真容。

  滿室寒氣。

  「這北涼換成是我的話,終有一天……」

  陳芝豹嘴角浮起滿是譏諷的笑意,視線略微偏轉,望向褚祿山,平淡道:「你褚祿山不是想做文官領袖想美諡文貞嗎?我給你。」

  陳芝豹的視線越過褚祿山和徐鳳年,越過院門,依稀可以看到那裡的北涼鐵甲。

  「燕文鸞,袁左宗,何仲忽,陳雲垂,這些北涼徐家舊人,人人封王。

  「石符,胡魁,韓嶗山,寧峨眉,典雄畜,韋甫誠,這些北涼將領,人人公侯。

  「哪怕在天下太平之前就已戰死沙場,死後也能人人美諡。」

  陳芝豹收回視線,終於正視徐鳳年:「你呢?你帶給了北涼鐵騎多少東西?就只有三十萬塊石碑?」

  陳芝豹隨手一抹,抹掉布囊,手持梅子酒的槍身。又拿掉那條小布囊,將那枚槍頭裝上:「雖然你殺了洪敬岩,但是你我心裡都清楚,齊當國是因你而死。北涼三十萬鐵騎死多少人我不管,但死了一個齊當國,我得跟你這位名正言順的北涼王算算賬。」

  徐鳳年看著這位興師問罪而來的白衣兵聖:「褚祿山,你帶所有人離開懷陽關,帶上六珠菩薩。」

  六珠菩薩猶豫片刻,沒有堅持留下。

  站在院門口的白狐兒臉皺了皺眉:「我留下來,但是不摻和。」

  徐鳳年搖頭道:「你也走,沒的商量。」

  手持梅子酒的蜀王無動於衷,任由褚祿山臉色鐵青地離開院子,然後是六珠菩薩,最後才是深深望了一眼陳芝豹的白狐兒臉。

  並沒有立即出手的陳芝豹似乎在等待褚祿山帶兵離開懷陽關,好整以暇笑問道:「大約兩刻鐘後,你就要死了,有沒有遺言要說?」

  徐鳳年開始閉目養神,等待最後一名北涼邊軍離開懷陽關。

  陳芝豹也不再說話,任由眼前的藩王梳理氣機,他眯起眼,思緒飄遠。

  年輕涼王還穿著那雙鞋底磨損厲害的靴子。

  一路風塵僕僕從廣陵道趕到涼州關外的蜀王也好不到哪裡去。

  曾有讖語流傳朝野:西蜀北涼鼠吃糧,蛟龍白衣一併斬。

  兩刻鐘後,懷陽關內數千將卒果然全部撤出懷陽關,足可見北涼邊軍的井然有序,以及陳芝豹對兵事的洞察入微。

  白狐兒臉在跟隨褚祿山一同最後出城後,突然撥轉馬頭,拔出腰間懸佩的繡冬、春雷雙刀,高高拋出,向城內丟擲而去。

  那棟小院,徐鳳年走下臺階,陳芝豹緩緩走出擺放棺材的屋子,站在臺階上,手中那杆梅子酒的槍尖,瞬間青轉紫。

  面對徐鳳年這種幾近獨佔武道鼇頭的武評大宗師,哪怕此時身負重傷,不管如今身具西蜀氣運的陳芝豹如何倨傲狷介,仍然都不會有絲毫小覷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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