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三一三


  耶律洪才咧嘴一笑,戰馬一側掛著那顆北涼游弩手校尉的最值錢頭顱,經過長途追殺的風沙吹拂,已經不復見鮮血淋漓的模樣,斷頭處血跡乾涸。

  五十步左右的間距,雙方箭矢有來有回,不斷有烏鴉欄子和北涼遊弩手中矢後墜落下馬,大多都是面目中箭身亡,只不過戰死之後,北涼騎卒的下場無一不是被割掉腦袋,甚至後方有些沒撈到多少戰功的北莽馬欄子,還會洩憤般地對無頭屍體上射上幾根箭矢,甚至直接驅使戰馬對地上屍體一踏而過。佔據絕對優勢的烏鴉欄子和隴關斥候經過默契的緩速加速,不斷輪換,許多馬欄子遊蕩在北涼敗退遊弩手的兩翼進行潑射,有幾騎更是揮舞戰刀,大聲呼喝,耀武揚威。尤其在有人以藏身馬腹的花哨方式躲過北涼弩矢後,更是引來大隊馬欄子的怪叫連連,氣勢如虹。

  耶律洪才突然有點意態闌珊,因為北涼遊弩手越殺越少,已經不足百騎,更重要的是敵方每次負責突圍在前以及殿后在尾的兩撥人,這兩撥板上釘釘會死在袍澤之前的騎軍,似乎從來都是遊弩手中官帽子最大的人物,從校尉孫吉至三名都尉、數名副尉,到現在僅剩的幾名遊弩手標長,都是如此。耶律洪才眯眼看著那些從頭到尾無一例外,皆是沉默而戰、沉默而死的北涼邊軍頭等精銳,心胸間沒來由湧起一股怒火。這名參加過第一場涼莽大戰的驍將臉色陰沉,一夾馬腹,向前突襲,快速越過幾名烏鴉欄子,瞬間將敵我戰馬間距縮短到不足十步。那名轉頭看到這一幕的遊弩手標長默然拋掉輕弩,抽出那柄涼刀,手臂鮮血直流,不等殺敵,就已經染紅手中戰刀。

  耶律洪才胯下那匹體力充沛的胭脂大馬已經跟敵方並駕齊驅,不等遊弩手標長劈出那刀,耶律洪才就狠辣一刀抹掉那顆腦袋,抖腕之後,腦袋被高高撩起,又被遠處眼尖的某騎烏鴉欄子一根箭矢凌厲射透。滾落在地的頭顱,之後被北莽後方一騎彎腰以戰刀戳中,淪為戰功。

  雙方斥候在漫長邊境線上四處奔走,千騎以上的騎軍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調動,難如登天,只有董卓麾下烏鴉欄子這樣的精銳騎卒,才能做到數百騎行進轉移無聲無息。準確說來是有足夠實力清理掉路線上附近的所有釘子,不光是獲得接觸戰的勝利,還要徹底掐斷小股遊弩手之間的軍情傳遞,使其局部戰場諜報癱瘓。

  若是從龍眼兒平原南端的天空俯瞰下去,兩股騎軍就像一幅移動的地毯,只是地毯之上,不斷有鮮血濺射。

  孫吉那支十多年間馳騁關外所向披靡的白馬遊弩手,在入夏之後未入秋,已是僅剩六十餘騎。

  在前方堵截去路的是林符麾下兩百騎戰力齊整的黑狐欄子,還有在不知為何在更遠處未曾露面,僅是隱蔽遊動的兩百騎黑狐欄子。銜尾追殺的更有三百騎烏鴉欄子和四百騎一等隴關馬欄子。這其實也是北莽邊境馬欄子的全部家當了。當然,如果算上北莽二三流馬欄子,總體兵力還能翻上一番。

  在兩旬之前,北涼邊軍遊弩手總計兩千六百餘騎,此戰過後,一旦今日孫吉部全軍覆沒,那麼就只剩下李翰林和魏土木兩名校尉麾下堪堪千騎出頭的兵力。

  突然,在林符黑狐欄子已經不知不覺來到龍眼兒平原邊緣地帶的時刻,那股六十余騎的白馬游弩手人人撥轉馬頭,沒有繼續試圖突圍,而是背對虎頭城,背對涼州,背對北涼。

  當北涼遊弩手集體做出這個匪夷所思的動作後,耶律洪才雖然意識到有些不妥,但是沒有絲毫凝滯攻勢,率先衝殺過去。在他看來,即便接下來出現這處戰場以外的變故,只要能夠吞掉這股殘兵,就肯定沒有錯。姐夫董卓有句口頭禪,說是天底下的好東西,只有真正落袋為安了,成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才是真的好東西,否則近在咫尺的東西再好,只要沒到手,都是白搭。

  近距離騎戰,涼莽騎卒都默契地抽刀迎面相向。

  就在此時,不同地方的兩聲號角嗚咽響起,雄渾悲壯。似乎在祭奠亡者,祭奠那些每一具屍體都失去頭顱的袍澤。

  斥候之戰,號角本不該出現在戰場。

  林符和耶律洪才兩位馬欄子主將循著突兀的號角聲,視線投向不同處。

  林符望向右翼遠方,一支騎軍渾身浴血,奔襲而至。

  一名北涼魁梧騎將高高舉起一顆北莽馬欄子的頭顱,怒吼道:「北涼游弩手魏木生在此!兩百黑狐欄子已經死絕!」

  而耶律洪才的視線所及,是一支人數在五百左右的肅穆騎軍,破開黃沙塵土,疾馳而來。

  為首一名年輕騎將默念道:「孫校尉,按照約定,我李翰林會為你殺光烏鴉欄子。」

  他身邊數騎,皆是當年一起殺入南朝君子館軍鎮,沿途拔掉無數北莽烽燧的袍澤,包括重瞳子陸鬥、李十月、方虎頭。

  林符和耶律洪才在這一刻心知肚明,不提隴關斥候,只說他們的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哪怕遇上其他大規模北涼鐵騎,哪怕是數萬人馬聲勢浩蕩的北涼輕騎邊軍,兩支馬欄子也能安然撤退。

  可惜唯獨遇上了那兩支白馬遊弩手,走不掉,退不得。

  耶律洪才轉頭望向夾雜在己方騎軍中的一標奇怪馬欄子。他們沒有背弓佩刀,甚至沒有披掛甲胄,在追殺孫吉部游弩手期間完全沒有出手。因為他們是北莽五大宗門之一提兵山的武人,是提兵山女婿即姐夫董卓派遣給他的私人扈從。這群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也是他膽敢率軍接近虎頭城的依仗。

  耶律洪才本意是不希望這些江湖人士摻和沙場戰事,但是現在看來,他們不摻和的話,姐夫的烏鴉欄子肯定就要元氣大傷。

  不用言語交流,林符率領兩百黑狐欄子迎向魏木生的白馬遊弩手,耶律洪才率軍奔向李翰林的五百騎關外遊弩手。

  四百騎隴關斥候負責吃掉那六十騎孫吉部殘餘,然後增援兵力暫時處於劣勢的黑狐欄子。

  一旦某支涼州主力邊軍趕赴此地並且投入戰場,北莽三支馬欄子當然會拼著巨大損失也要迅速撤離。但是現在這種兵力旗鼓相當的接觸戰,哪怕已經清楚了被三支白馬遊弩手聯手造成了反伏擊的險峻局面,林符和耶律洪才依舊不願意就此撤退。

  林符率領兩百黑狐欄子迎頭撞向魏木生那支遊弩手,其間回望了一眼虎頭城,拭目以待。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殊不知尚有彈弓在下。現在就看誰能笑到最後了。

  不出意外,今日戰役,必然有一方邊境斥候會盡死邊關。

  林符的恩主柳珪,作為第二場涼莽大戰的四位一線主將之一,屯兵於遠離涼州戰場的幽州葫蘆口外,以防重蹈覆轍,因此屬於解不了涼州關外近渴的遠水。林符這次大狩之所以拉上耶律洪才的烏鴉欄子,一來想要包餃子吃掉孫吉部游弩手,僅僅依靠黑狐欄子和隴關斥候是癡人說夢,二來林符野心勃勃,故意把軍功讓給耶律洪才,更多是為了結交示好于卸任南院大王的董卓,為了說服那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董胖子出動八千董家私人騎軍,遙遙跟隨在馬欄子後方,以此來針對涼州關外有可能快速投入龍眼兒平原的野戰輕騎,例如虎頭城後方兩翼的柳芽、茯苓的軍鎮騎軍,以求大戰未起先有大功報君王。林符這才在先前戰役中不得不眼睜睜地把北涼孫吉頭顱雙手奉上,他的黑狐欄子從頭到尾都像是在作壁上觀。董卓曾經當面笑問林符難道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如此大費周章,到頭來都是他小舅子的軍功。林符對此直言不諱:既然涼莽雙方都想在邊境線上通過一舉殲滅敵方斥候,把對手徹底打成睜眼瞎,那麼林符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家底不比己方厚實的涼州邊軍,絕對不會任由數百遊弩手死在眼皮子底下,一旦牽扯北涼主力騎軍入場,到時候的戰功才是潑天大一般。

  但是林符有些惋惜,因為只有董卓願意陪他上賭桌。當他去面見持節令慕容寶鼎和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岩,試圖說服他們一同展開這場極有可能引發涼莽大戰提早進行的壯闊狩獵時,不料與董卓同為主攻涼州防線的慕容寶鼎竟然嗤之以鼻。洪敬岩則是猶豫不決,最後以柔然鐵騎暫時歸轄慕容持節令,後者沒有下達軍令,柔然鐵騎便不適宜擅自調動,輕啟戰端,以免貽誤太平令的南征大略的藉口搪塞過去。

  隨著黑狐欄子和白馬遊弩手越來越接近,林符突然看到滑稽一幕:校尉魏木生那一騎身邊跟著個勉強可以稱之為少年的孩子,騎乘大馬,就像大馬背著一塊小黑炭。孩子沒有披掛游弩手的北涼制式輕甲,沒有懸佩而是背著一柄涼刀,看上去很是荒誕不經。林符當然不會認為是北涼鐵騎已經兵源匱乏到了這種地步,因為在第一場涼莽大戰中,相傳有個少年騎卒跟隨北涼王徐鳳年一起轉戰幽州葫蘆口外,殺人如麻,以雙拳捶殺百人。林符恍然大悟,難怪那支黑狐欄子竟然無一人生還報信,十有八九是被此人截殺。林符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頓時如臨大敵,衝鋒路線有意無意避開那個背刀孩子。

  在耶律洪才那邊的戰場上,一標五十餘提兵山武夫一馬當先,一股腦撲殺游弩手校尉李翰林。李翰林沒有更換路線,筆直向前。

  昔年那個與世子殿下、嚴池集、孔武癡一起被罵作「北涼四惡」的年輕人,那個本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嬉戲花叢的膏粱子弟,那張依舊英俊的臉龐,不復見當年病態的白皙,略顯黝黑,棱角分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