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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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裡,他從涼州關外遊弩手底層騎卒做起,進而伍長、標長、副尉、都尉,一步步做到今天的校尉,統領世間最為馬上無敵的八百騎白馬遊弩手。 他的袍澤,他的老伍長、老標長、老都尉們,在一場場大小戰役中,都在這個父親官至北涼道經略使的年輕人眼前戰死了。 最早一起投軍的熟悉面孔,只剩下陸鬥、李十月和方虎頭三人而已。 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從離陽江湖回到清涼山王府的年哥兒,那時候李翰林還無比憧憬江湖,聽徐鳳年說武林逸事,說大俠風骨,說仙子丰韻,說宗師風範,李翰林把自己沒有走過江湖引為人生最大憾事。 後來他從有著「塞外江南」之稱的富饒陵州隻身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涼州關外,視野所及,只有一座座軍鎮烽燧,鋪天蓋地的黃沙,滾燙無水的戈壁灘,難見綠意的頑強植被,臭不可聞的馬糞,身邊只有馬刀弩三物相依為命。 李翰林重重呼出一口氣:「陸鬥!」 重瞳子陸鬥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率先沖出騎軍陣形。 與此同時,有一騎也隨之快馬而出。竟是一名與這支白馬遊弩手格格不入的少女劍客,英氣勃勃,是那種姿色並不太出眾卻依舊能夠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子。 少女負劍極多。 從她成為校尉李翰林的貼身扈從後,這段時日自然而然就十分引人注目,只不過當聽說她是王爺的二徒弟後,所有白馬遊弩手就再不敢胡亂開玩笑了,「賣劍妞」的綽號也無人再喊,有幾個年紀輕輕的遊弩手更是有些心灰意冷。 名叫王生的少女劍客轉頭,看了眼李翰林。 李翰林報以一笑,以眼神示意她自己不會忘記她師父的叮囑。 在北莽老婦人揚言要讓北涼遊弩手死絕之後,尤其是傳說她還在廟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特意提到了他李翰林這個名字,徐鳳年很快就讓王生進入游弩手臨時擔任斥候,並且給李翰林捎了一句話。那句話與豪言壯語無關,與盪氣迴腸無關。 「不要輕易死。」 言下之意,是他李翰林當死之時可以死,但一定要死得其所。 李翰林不覺得這句話有何不妥,恰恰相反,習慣了戎馬生涯、見多了生死的游弩手校尉,覺得這樣的言語,才對得起他們二十年的兄弟之情。 孫吉,我李翰林今日替你收屍。 我若死了,年哥兒,也不用勞煩你為我收屍。 *** 牽一髮而動全身,涼莽各自以己方斥候作為誘餌。 袁南亭領一萬白羽衛,齊當國領六千鐵浮屠。按照懷陽關都護府的既定經略,一前一後進入龍眼兒戰場。八千董卓精銳私騎,不知為何改變主意的洪敬岩麾下六千柔然鐵騎,亦是一前一後趕赴戰場。 這場敵我雙方都早早佈局且又變數橫生的遭遇戰,就這麼突兀發生了,誰都措手不及。 持節令慕容寶鼎的大軍增援不及,柳芽、茯苓兩座軍鎮的北涼騎軍一樣無法增援。 破敗不堪的虎頭城,城頭上那杆嶄新的徐字王旗,獵獵作響。 城中裂縫裡度過一春的叢叢夏草,綠意依依,秋風不至不枯黃。 先前如同鋪在黃沙大漠上的那幅地毯,像是被拉升成了一條緞子,只不過依舊有鮮血濺射。 風水輪流轉,此時變成了白馬遊弩手追逐北莽馬欄子。 一名嘴唇乾裂的隴關斥候,已經清晰感受到胯下坐騎的疲憊不堪。他四周皆是背對北涼虎頭城的狼狽袍澤,更前方,是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的烏鴉、黑狐兩股精銳騎卒,大將軍柳珪的心腹愛將林符與董卓的小舅子耶律洪才都在北奔途中。前者在遭遇戰中,那張臉龐被劃拉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槽,皮開肉綻。後者也好不到哪裡去,四五根弩箭透甲而不墜,如同刺蝟,滿身鮮血,想來是傷筋動骨了。 這名隴關甲字豪閥豢養的健碩馬欄子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場占盡上風的狩獵,怎麼到最後就反過來變成北涼遊弩手的獵物?身為邊境頭等斥候,他不是看不出烏鴉、黑狐欄子並非如此不堪一擊,若是願意死戰不退,人不是沒有機會跟兩股北涼遊弩手來個魚死網破,但是那名實權萬夫長和姓耶律的皇親國戚選擇了撤退,所以當他在被一支弩箭射穿脖頸摔落馬背的時候,似乎想通了,也許是那兩人的命,太值錢了。 比起先前北莽斥候追殺孫吉部游弩手的種種暴虐行徑,像是彎腰割取頭顱,縱馬踐踏無首屍體,或是將那些跌落在地的屍體當作箭靶子,李翰林和魏木生兩部遊弩手,同樣是銜尾追殺,毫不拖泥帶水,若是有北莽斥候下馬,不論官職身份,就近的遊弩手清一色皆是抬臂持弩傾斜朝下,精准補上一支弩箭,確保其死亡即可。 武力驚人的重瞳子陸鬥率領百騎遊弩手,負責在北莽敗軍左翼遊弋,防止馬欄子陣形散開,不利於己方擴大戰果。右翼則僅有寥寥兩騎盯梢,但是對北莽騎隊的震懾力毫不弱於涼州百騎。這兩騎分別是少女劍客王生,先前跟隨幽騎主將郁鸞刀一起趕赴涼州關外的斥候伍長餘地龍。 王生不但所負劍匣藏劍多達六柄,還用繩子歪歪斜斜綁縛了當年師父幫她從武帝城城頭取下的四柄名劍,分別是細如初春柳葉的蠹魚劍,舊北漢儒聖曹野親手鑄造的三寸短劍「茱萸」,大奉王朝散仙黃慈山雲遊四海之時用以斬妖除魔的道門符劍「野鶴」,以及曾經被無名刺客洞穿東越皇帝腹部的長劍「銜珠」。腰間還懸佩有兩柄取自聽潮閣武庫的傳世名劍,分別是「肥竹」和「擊缶」。可以說僅憑王生身上這十二把劍,「垂涎三尺」一說,便已經不足以形容世間所有練劍之人的複雜心情。 千年以降,除了揚名於春秋、為天子守國門的西蜀劍皇,那個同樣喜歡收藏名劍、背負劍匣的劍九黃,再無第三人能夠媲美這位少女。在後世那個陸地神仙逐漸成為絕響的江湖,皆言女子劍聖王生,因一生極情於劍,故而能夠幾近於女子劍仙。這位繼薑泥之後和東越劍池宗主單餌衣一樣,被譽為擁有先天劍坯之資的女子劍道宗師,一生不曾婚嫁,仗十二劍單騎行走四方。她有個怪癖,對於不用劍的江湖宗師,比如師出同門的餘地龍和刀道魁甲呂雲長兩人,還有那位與餘地龍共稱舉世無敵的苟有方,王生從不與之切磋,即便萍水相逢近在咫尺也從不願意出劍。王生敗盡天下數十位享譽江湖的劍道高手,唯獨與為自己鑄劍一把「綠水亭」再無其他佩劍的東越劍池單餌衣,成為終其一生的命中宿敵,互為苦主,傳為一樁經久不息的江湖美談。 王生之師,從不以劍術冠絕天下著稱於世,後世便因女子劍聖王生而憶徐鳳年。 此時餘地龍偷偷轉頭望著那位少女,他原本以為她會不適應沙場廝殺,先前只知道她曾經陪著那位跟師父淵源頗深的白狐兒臉,兩人一同遊歷北莽,只知道她的劍道修為突飛猛進。 少女的衣衫血跡斑斑,策馬前奔途中,她雙手按住腰間劍柄,滿手鮮血,抬頭望向前方,兩鬢髮絲輕輕飄拂,神采飛揚。 師父私底下曾經跟他說過,只要是女子,就沒有不喜歡胭脂水粉的。余地龍上次之所以跟師父討要犒賞軍功的銀子,除了給裴姨寄去用以修繕那棟小院子,也是想著偷偷攢下些碎銀子。只是年紀尚小的餘地龍,覺得即便是買了那些女兒家的物件,也未必送得出去。 什麼極情於劍,我此生寄情於劍罷了。而未來百年被尊稱為「陸地蛟龍」的天下第一人,一生不用兵器,赤手空拳便打敗了除苟有方之外的天下豪傑。相傳他沒有過心儀女子,卻年復一年,親自去買幾盒胭脂,最終胭脂在一棟屋子裡堆積如山。 很多年很多年後,活了將近兩甲子高齡的老人打開那間屋子的房門,眉發皆如白雪的老人獨自坐在門檻上,回望一眼,好像有個肌膚微黑的少女,雙手負後,在那座胭脂山前挑挑揀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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