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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八


  第二道劍氣出城之時,恰好有一道光柱砸在皇城門口的老人頭頂。

  吳家劍塚的老家主抬手揮袖將其拍碎,臉色蒼白幾分,所站地面更是凹陷下去,背對皇城大門的老人緩緩走出大坑,一腳重重踏出。

  從身前到太安城正南城外的禦道一條直線上,地上出現的裂縫恰似一線長劍。

  這一劍寬不過寸餘,長卻達數里。

  刹那間,劍氣即將出城。

  曹長卿剛好落子在身前棋盤最近處。

  城門內的禦道起始處,一道光柱落下,如長劍斬長蛇。

  原本跟隨劍氣一起出城的吳見站在城門口,手中無劍,卻做了個拔劍勢,大喝道:「曹長卿!來之不易,回頭是岸!」

  曹長卿拈起一子,這一次不等他落子,指尖那枚棋子砰然粉碎。

  他側面的高空,憑空出現一道雪白劍光。

  隨後就是巨大的碰撞聲響,如同洪亮發聲在耳畔的晨鐘暮鼓。

  城頭城下眾人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只看到那襲青衫所坐之處,塵土漫天,已經完全看不清楚那一人的身影。

  等到塵埃落定,所有人又同時提心吊膽。

  曹長卿不但沒有死在那一劍下,而且繼續紋絲不動。

  他所在的位置,地面泥土已經被削去幾尺,所以曹長卿就那麼坐在空中。

  棋盤上星羅棋佈的黑白棋子,更是紋絲不動。

  那個雙鬢霜白的中年儒士,終於抬起頭,不是看向北面城門內的劍塚家主,而是轉頭望向南方,柔聲道:「你生死都在這樣的大楚,我也在,一直都在。」

  就在此時,幾乎所有人都心口一顫。

  太安城內某棟高樓處站起身一名紫衣女子。

  她輕輕落在禦道上。

  她身體微微前傾,開始向城外奔跑。

  形意氣神,無一不是當世巔峰,以至站在禦道盡頭的吳家劍塚老祖宗都不得不避其鋒芒,就讓她那麼撞出城外。

  曹長卿這一次落子,極其緩慢。

  紫衣紫氣紫虹,一鼓作氣沖到了曹長卿身側一丈外。

  徽山大雪坪,軒轅青鋒。

  紫衣轟然撞入一丈內,然後瞬間停滯不前,只見這名女子五指如鉤,距離曹長卿的頭頂不過兩三尺。

  對此無動於衷的曹長卿身體前傾,一手扶住袖口以免拂亂棋局,當這枚棋子落下,聲音格外清脆。

  隨著落子聲在棋盤上輕輕響起,她整個人被倒撞出去,身軀在空中翻滾不停。

  軒轅青鋒後背貼在城頭之上,眼神冰冷,雙肘彎曲死死抵住城牆,膝蓋上血肉模糊,嘴角滲出猩紅血跡。

  不知何時已有白髮生的青衫儒士安安靜靜坐在原地,咬緊嘴唇,搖搖頭。

  大楚儒聖曹長卿,終於說出一句話,一句他整整二十年不曾說出口的話。

  「這個天下說是你害大楚亡國,我曹長卿!不答應!」

  在他這次一人臨城之後,第一次拈子高高舉起手臂,然後重重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雲霄翻滾,齊齊下落。

  中原天空,低垂百丈。

  ***

  南疆有無數崇山峻嶺綿延開去,有人在一座座山嶺的巔峰蜻蜓點水,一閃而過。

  那人身後始終有一柄凌厲飛劍如影隨形。

  他突然在山頂一棵參天大樹的枝頭停下身形,舉頭望去。

  而那柄飛劍也在他之前的那座山頭停下追殺,懸停在半空,微微顫鳴。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站在飛劍附近,同樣望向天空,歎息一聲,然後做出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抬起一隻腳,彎腰脫下那只麻鞋抖了抖。

  那個被從太安城一路攆到南疆深山老林的襦衫男人,哈哈大笑道:「鄧太阿啊鄧太阿,曹長卿自尋死路,那西楚女帝薑姒也離開了西楚京城,過不了多久,連你都可以感受到那根西楚氣運大柱的轟然倒塌!到時候大獲裨益之人,除了澹台平靜那個老娘兒們取代我謝觀應竊取一部分之外,無非就是陳芝豹和趙鑄兩人而已!只要陳芝豹吸納了西楚半壁江山的氣運,我作為最重要的扶龍之人,看你鄧太阿如何殺我!」

  不說武評四大宗師,恐怕在整個武評十四人之中,桃花劍神鄧太阿都屬於乍一看肯定是最沒有高手風範的那個,但正是這麼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大叔,硬是把謝觀應這位陸地朝仙圖上的榜首追殺得如此狼狽。

  鄧太阿穿回鞋子,撇了撇嘴,沒好氣道:「你是說我這種純粹武夫在躋身陸地神仙之後,親手殺掉身負氣數之人就會被氣數反傷?不好意思,當年龍虎山有個返璞歸真的老道士,飛升之際就被我宰了,也沒鳥事。」

  謝觀應冷笑道:「我與那天師府的吳靈素豈能一樣?」

  鄧太阿翻白眼道:「在我看來,當真沒啥兩樣。」

  謝觀應哈哈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看你如何掉落境界!」

  鄧太阿收斂原本略顯隨意的神情,正色道:「我不管這輩子誰應當順應天命去鎮壓誰,又或者是誰該遵循天道去厭勝誰,也懶得管天下氣運流轉到了哪家哪戶,這些事,我都不管。別說證道飛升,就是做不做得成人間地仙,我也不感興趣。」

  謝觀應怒道:「你這個瘋子!你比那呂洞玄和李淳罡兩人還要不可理喻!」

  鄧太阿轉頭看向那柄材質再普通不過的飛劍,開懷笑道:「我鄧太阿,此生有三尺劍相伴,足矣。」

  謝觀應明顯感受到滔天殺氣,一閃而逝,比起先前逃竄更加快若奔雷。

  原先謝觀應腳下那座山頭已是被一劍削平!

  鄧太阿沒有立即展開追殺,再度抬起頭,看著那異常低垂的雲海。

  曹長卿啊曹長卿,李淳罡走了,王仙芝走了,如今連你也走了啊。

  鄧太阿突然笑了起來,一人一劍掠向高空,穿過雲霄,來到陽光普照的雲海之上,鄧太阿則站在飛劍之上。

  他抬頭面對那輪金光四射的當空大日,整個人沐浴在金色光輝中,踩在劍上,怔怔出神。

  最後鄧太阿對天空豎起一根大拇指,緩緩轉向地面。

  鄧太阿朗聲道:「我鄧太阿已經在此生,此生已經到此處,你們能奈我何,有誰敢來受我鄧太阿一劍否?」

  天上無仙人回答此問。

  地面上的謝觀應喃喃重複道:「瘋子,鄧瘋子……曹長卿是瘋子,你鄧太阿也是!」

  ***

  一位身穿織金繡錦雞官補子朝服的官員,板著臉走上城頭,正值壯年,堪堪四十出頭,若是在離陽朝政四平八穩的永徽年間,他必然會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不惑之年,便成為正二品顯赫官身的刑部一把手,如何算不得揚眉吐氣?他姓柳名夷猶,永徽八年的同進士出身,比起殷茂春那撥大名鼎鼎的永徽之春要晚上幾年。柳夷猶才學不顯,家族無名,只有個很詩意的名字而已,但是柳夷猶的性格卻被太安城調侃為茅坑裡的頑石,當了將近十年的刑部員外郎,坐了將近十年的冷板凳,結果在祥符元年升的郎中,去年升的侍郎,然後在今年春,其實就是在三天前,剛剛升為離陽刑部尚書,一躍成為一國秋官。除了執掌刑部四司,名義上還握有所有離陽江湖草莽的生殺大權,暗中負責一隻只銅魚繡袋的頒發。跟在柳夷猶身後一起登上城頭的人物,人人腰間懸掛銅魚繡袋,其中成名劍客三十六人,用刀高手十八人,拳法宗師十四人。柳夷猶和這撥江湖高手的出現,接近七十人,頓時讓本就沒有春日氣息的城頭走馬道,又增添了幾分秋日肅殺氣。

  柳夷猶一介文弱書生,但是他哪怕跟吳家劍塚老祖宗、東越劍池柴青山和大雪坪軒轅青鋒站在一起,氣勢竟也毫不遜色。

  吳見負手站在箭垛後,神情凝重。柴青山跟少女單餌衣借了第二把劍「青狸」,提劍而立,正在閉目養氣。那襲紫衣放蕩不羈地直接坐在垛口上,雙臂環胸,眯眼遠望。

  柳夷猶面對三位足以輕視王侯的武道大宗師,心平氣和道:「刑部六十八人,願意為你們三人爭取一線機會,本官希望你們三人能夠精誠合作,絕不可讓那西楚曹長卿繼續在我京城橫行無忌。」

  吳見沉默不語,柴青山輕輕點頭,唯有軒轅青鋒冷笑出聲道:「我之所以出手,只是曹長卿值得我出手,你也配使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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