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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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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個不花自己錢不心疼的敗家子下一句話,很快讓她如釋重負,徐鳳年對顧劍棠說道:「賒賬賒賬,今兒勞煩顧大人幫忙墊錢,我和媳婦都囊中羞澀啊,恨不得一枚銅板掰成兩半用啊……」 顧劍棠皮笑肉不笑道:「哦?那一碗就夠了。我跟姜姑娘一樣,不餓。」 薑泥紅著臉輕聲道:「不然還是兩碗吧?我也再要一碗好了。」 那個店夥計站在一旁不耐煩道:「客官,到底幾碗?三大碗也就十五文的事,至於嗎?!」 離陽大柱國顧劍棠說一碗。 大楚皇帝姜姒說兩碗。 北涼王徐鳳年說三碗。 店夥計怔怔看著三人,惱火道:「得嘞,你們仨也甭摳摳搜搜的了,今兒我掏錢請你們白吃三碗餃子!」 三碗熱騰騰香噴噴的水餃端上桌子,顧劍棠率先吃完,跟徐鳳年起身告辭後,牽馬走向攤子老闆,留下那匹價值數百兩銀子的遼東大馬,孤身北返。 小攤老闆和夥計面面相覷,最後兩人笑得合不攏嘴。 徐鳳年吃完餃子後,安靜等著薑泥吃完。等他看到薑泥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便笑著幫她把筷子從碗上拿下,整齊放在白碗旁邊的桌面上:「老徐家為數不多的規矩,吃完飯筷子不能放在碗上。」 她紅了臉,眨了眨眼睛,小聲問道:「你真要當那啥?」 徐鳳年輕聲道:「顧劍棠說的話,可信但不可盡信。一個人能夠從洪嘉隱忍到永徽再到祥符,太可怕了。」 薑泥點頭道:「我不喜歡這個人。棋待詔叔叔說過你爹是出林虎,葉白夔是江畔蛟,王遂是澗頭蟒,顧劍棠是洞口蛇。前三人都是可以不計個人生死榮辱的雄傑,唯獨顧劍棠心思最為陰沉難測。」 徐鳳年嗯了一聲:「我會小心的。」 薑泥心大,什麼顧劍棠什麼當皇帝都是聽過就算了,突然哀傷起來,可憐兮兮道:「你就不能救一救棋待詔叔叔嗎?如果北涼有棋待詔叔叔出謀劃策,你也就不用那麼累了啊。」 徐鳳年無奈道:「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了也救不得啊。」 沉默許久,薑泥突然小心翼翼說道:「棋待詔叔叔算計過你,你不要生氣。」 徐鳳年搖頭笑道:「我生不生氣不重要,我只知道那位西楚霸王對這個天下很生氣,所以要拿太安城撒氣。」 小泥人低下頭,開始擦拭眼淚,抽泣道:「我不想棋待詔叔叔死。」 徐鳳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輕輕說道:「春秋,真的結束了。」 *** 太安城,一撥撥箭雨就沒有停歇過,朝那一襲青衫瘋狂傾瀉而去。 但是城外落子越來越快,幾乎是一條光柱剛剛砸在太安城頭頂,第二條從九天青冥中墜落的璀璨光柱就緊隨其後。每一次落子每一條光柱現世,所有箭矢就在半空中粉碎,根本無法近身。 太安城內的殿閣屋簷碎了,寺廟道觀的鐘鼓高樓也低矮了幾分,滿城雀鶯飛鴿也像是感受到了天空下沉的威壓,高度越來越低,已經低於高臺樓閣,不得不在屋簷下焦躁盤旋。 春水解凍漸漸暖,河水湖水池水裡原本優哉游哉的遊魚,開始跳出水面,與天空中的飛鳥遙相呼應。 城頭上的柴青山已經出過一劍,所背長劍「野狐」真正展現出地仙一劍的氣勢,破空而去,光芒絢爛,劍氣之雄壯,劍意之磅礴,以至在城頭和青衫下棋人之間,掛出一道圓弧形的巨大白虹。 白虹起於城頭,落在青衫曹長卿的頭頂,結果白虹如撞一座不可逾越的無形雷池,濺起一大團火花電光,聲響刺破耳膜。 鬚髮皆張的東越劍池宗主高高舉起手臂,牽引氣機,那柄野狐在盤膝而坐的曹長卿四周急速飛旋,可惜不論如何聲勢浩大,飛劍只如無頭蒼蠅亂撞,始終不得近身三丈內。 當那柄飛劍不堪重負折斷後,柴青山咽下湧到喉嚨口的鮮血,向前踏出一步,雙指併攏向前一指,輕喝一聲「借劍」,少女單餌衣所背長劍頓時出鞘遠遊,如一條年幼蛟龍出水,一道粗如水井口子的青色罡氣筆直撞去。 如今的離陽江湖,雖未至香火凋零的地步,但明眼人都看出一股由盛轉衰的光景。傳言黃三甲倒行逆施,把春秋八國殘餘氣運倒入江湖這方池子,因此二十來年,水滿則盈,離陽的武林,看似草木叢生,生機勃勃,但其實一枝獨秀的大木紛紛折斷,已是所剩不多了。烈火烹油,熱鬧不長久的。 這座天下首善之城,顧劍棠、謝觀應皆已不在城中,而楊太歲、韓生宣、柳蒿師和祁嘉節又相繼死去,欽天監煉氣士死傷殆盡,作為陣眼的兩座大陣又毀在徐鳳年手上。 所以柴青山不得不站出來。 老人為宗門,為徒弟,也為自己的劍道。 當少女那柄鞘中長劍如游龍撲面而來,曹長卿依然無動於衷,笑容恬淡,右手拈子,左手撫過右手袖口,如同與人低語:「我大楚曾有人用兵多多益善,勢如破竹,七十二次大小戰役,無一敗績,心神往之。」 輕輕落子。 氣勢如虹的飛劍在三丈外傾斜墜入地面,如萬鈞大石砸在地上,塵土飛揚。 曹長卿不看長劍,只看著一枚黑子跳出棋盒,順著棋子視線落在棋盤上,同時伸手去拈起一枚圓潤微涼的白子,微笑道:「我大楚有人詩文如百石之弓,千斤之弩,如蒼生頭頂懸掛滿月,讓後輩生出只許磕頭不許說話的念頭,真是壯麗。」 一子落下,太安城中國子監門口的那些碑文,寸寸崩裂。 「我大楚有人手談若有神明附體,腕下棋子輕敲卻如麾下猛將廝殺,氣魄奇絕。」 一子落下,曹長卿微微將那枚稍稍偏移的生根白棋擺正,與此同時,所有激射向他「對面之人」的床弩箭矢都被一股罡風吹散,迅猛滑出原先軌跡。 「我大楚百姓,星河燦爛,曾有諸子寓言、高僧說法、真人講道,人間何須羡慕天上。」 棋盤上,黑白棋子,落子如飛。 吳家劍塚的老祖宗吳見終於出手,這位家學即天下劍學的劍道魁首,不是從城頭上掠下。 從外城到皇城,一道道城門同時打開,隨後有一道細微卻極長的劍氣,從北到南,一路南下。 這一縷劍氣,有千騎撞出的壯烈聲勢。 柴青山出劍後不轉頭,吳見出劍後仍是不轉頭。 曹長卿輕聲道:「春秋之中,風雨飄搖,有人抱頭痛哭,有人簷下躲雨,有人借傘披蓑,唯我大楚絕不避雨,寧在雨中高歌死,不去寄人籬下活。」 劍氣在曹長卿三丈外略微凝滯些許,然後驟然發力,蠻橫撞入兩丈半外。 綿延意氣層層疊疊,劍氣直到兩丈外才緩緩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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