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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九


  相比尚書省其他一把手實在算是年輕晚輩的柳夷猶面無表情道:「只要徽山大雪坪還在我離陽江湖,只要劍州還在我離陽版圖,我柳夷猶……」

  不等這位本朝秋官把話說完,軒轅青鋒雙手撐在膝蓋上,柴青山不知何時站在了柳夷猶身前,但是後者臉頰依舊出現一條血跡,鬢角有髮絲飄落在地。

  柳夷猶根本沒有去擦拭傷痕,伸手輕輕推開柴青山,盯著那位以桀驁自負著稱朝野的絕美女子:「你可殺我,我亦可死,但是只要你軒轅青鋒出現在太安城的城頭,只要站在本官視野之中,就要出城一戰。並不是我柳夷猶扯起刑部的虎皮大旗來脅迫你,也不是我柳夷猶求你出手幫忙。本官所處的這座城池,除了皇帝陛下,就沒有誰是不可或缺!」

  軒轅青鋒身體後仰,歪著頭,第一次正眼看待這名年紀輕輕的尚書大人,譏諷道:「你就是那個廣陵道的寒士柳夷猶吧?難道是我記錯你的家鄉了?」

  柳夷猶眼神晦暗,不知是高官該有的城府深沉,還是讀書人的養氣功夫,他還是沒有惱羞成怒,平靜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軒轅青鋒笑了笑:「哦?」

  站在軒轅青鋒和柴青山之間的吳家劍塚老祖宗皺了皺眉頭,伸出一隻手,輕描淡寫抓去,空中砰然作響,然後他轉頭對動輒殺人的那襲紫衣語重心長道:「小妮子,你這性子若是不改改,是做不得天下第一的。」

  軒轅青鋒不知為何對這位老人要多出些敬意,對於東越劍池的柴青山反而十分橫眉冷對。聽到吳見的善意提醒後,她不置可否,轉過頭繼續望向城外的同時,體內氣機開始急劇流轉,氣勢暴漲,紫衣飄蕩,獵獵作響。她坐在城頭,就像一處獨到的江湖風景。似乎這個江湖,從來沒有人明白這個女子到底在想什麼,為何突然就成了大雪坪軒轅家主,為何要去廣陵江攔截王仙芝,為何要在太安城內挑戰新涼王,又為何今天要出城迎戰曹長卿。

  也許她就像是一個沒有爹娘沒有家教沒有長大的瘋孩子,做什麼事情都不願意講理。可她的修為又實在太高,攀升又實在太快,機遇又實在太好,所以沒有誰有資格能夠讓她做個紅袖添香的婉約女子,做個性情婉約的大家閨秀。

  軒轅青鋒抬頭看著天空,她的頭頂是雲海滔滔,當下整個中原都是如此。

  她眯著眼,有些哀傷。她也會喜歡一個人,但是她不知道如何讓他知道,又好像她不敢也不願讓他知道。

  那就讓他記住自己的名字,江湖,沙場,廟堂,將來不管他走到哪裡,這個天下都會有她的事蹟傳到那裡!

  他既然做不到像她爹那樣一輩子隻喜歡她娘一個人,那麼她寧願什麼都不要。

  軒轅青鋒驟然率先掠出城頭,根本沒有理會什麼刑部銅魚繡袋高手的配合,更不願跟吳見和柴青山兩位當世劍道宗師聯手。

  她獨來太安城,她獨出太安城。

  那襲紫衣再度撞向曹長卿,慷慨激昂,視死如歸一般。

  哪怕是柳夷猶看到這一幕風采,都不得不為之折服。

  世間有這樣的女子,便能不讓世間一味寂寞。

  曹長卿嘴角翹起,不理會軒轅青鋒的撲殺而至,微微一笑,凝視著棋局:「大夢不覺,平生如何知。」

  ……

  很久以後的江湖,在江湖幾乎只有餘地龍和苟有方兩人而已的江湖,其實也有一場不為人知的十年之約。

  每隔十年,她都會準時破關而出,獨自坐在大雪坪缺月樓的樓頂,穿著紫衣,從桂花樹下拎出一壇十年齡的桂花釀,等一個人赴十年之約。

  三次之後,第四次,那一天大雨滂沱,他沒有找到她,她失約了,只有一壇擱在屋頂的桂花釀,任由雨水拍打。

  窗外雨密風驟,紫衣女子坐在梳粧檯前,銅鏡中的女子已隱約有白髮,見不如不見。

  她的裙擺打著一個小結,她腳邊放著一把珍藏了四十多年的雨傘,她趴在梳粧檯上昏昏睡去,似乎做了個美夢,她在笑。

  有個上了年紀卻不顯老的老傢伙,沒有敲門就進了屋子,收起那把濕淋淋的油紙傘,站在門口笑問道:「外頭下著好大的雨,都要淹死好多魚了,要不一起看看去?」

  她睡了,沒有醒。

  ……

  太安城那邊所有人都看到可謂荒誕的場景,那襲紫衣分明撞向了西楚曹長卿,而且分明已經一撞而過了,但是曹長卿依舊坐在原地,而軒轅青鋒卻站在距離曹長卿南邊十幾丈外的原地,好似老僧入定。

  曹長卿目不斜視,從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落子輕柔,轉頭笑道:「該醒了。」

  好似一夢四十年的軒轅青鋒猛然間驚醒過來,背對著那位青衣大官子,她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她沒有轉身,伸了個懶腰,雙手抹過臉頰,笑道:「真是個好夢。」

  曹長卿聞言微笑道:「那就好。」

  就在軒轅青鋒欲言又止猶豫要不要轉身致謝的時候,曹長卿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已經有九十多枚棋子的棋盤,微笑道:「我無妨,你們莫要學我就好。天大地大,那江南廣陵有清風明月大江,那西北薊涼有黃沙蒼茫勁氣,先看遍了再說生死。生死是人生頭等大事,尤其是年輕的時候,不要隨意決斷。生不易死簡單,而生死之間,又有緣來緣去,人活一世,總要活得比草木一秋更精彩一些。」

  軒轅青鋒點了點頭:「我軒轅青鋒在世一天,就會儘量讓西楚遺民少死一人。」

  曹長卿一笑置之。

  軒轅青鋒一掠而逝。

  那場大夢的末尾,她明明知道自己沒有醒來,或者說已經死去,卻能看到那個拿著傘的渾蛋傢伙,孤零零站在門口,嘴唇微動說不出話來,很悲傷。

  軒轅青鋒突然仰天大笑道:「老王八蛋!」

  這襲紫衣莫名其妙突兀地離去,沒有耽誤柳夷猶下令刑部供奉的出城殺敵。

  六十八名刑部和趙勾從各地緊急召集到太安城的江湖高手,聯袂出城。

  如一群飛鳥掠出高枝。

  曹長卿這一次落子在棋盤角落,然後雙指輕輕按在棋子上,向前推出。

  於是在曹長卿和太安城之間,在那南北之間,橫起一條廣陵江般的洶湧氣機。

  六十八名高手就像在橫渡汛期的廣陵江,艱辛而緩慢,不斷有人氣機消耗殆盡,摔落在地上。

  柴青山提劍掠出,一劍斬斷那條氣機大江。

  曹長卿右手拈起棋子放在左手邊,輕輕橫抹向右。

  頓時有一股劍氣激蕩而出,從左到右。

  曹長卿又拈子由上往下放在棋盤上。

  空中一道尤為雄偉壯觀的璀璨光柱筆直墜落,從上到下。

  天地間,一橫一豎,兩道劍氣,分別擊中東越劍池柴青山和吳家劍塚吳見。

  曹長卿沒有急著拈子,凝視棋局自言自語道:「我曹長卿亦有浩然劍。」

  柴青山手持半截斷劍落在曹長卿北面二十丈外,胸口有大攤血跡。

  吳見站在柴青山身前十餘丈外,肩頭處的衣衫粉碎。老人伸出右手五指虛握,手中有猶如實質的三尺雪白劍氣,沉聲道:「曹長卿,你當真不惜形神俱滅,也要下完這局棋?!」

  曹長卿沒有回答。

  城頭上的兵部尚書柳夷猶雙手按在城頭,雙手顫抖。

  作為廣陵道出身的寒士,他認得曹長卿,不在西楚,而是在西楚敵國的離陽,就在這座太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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