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五


  已是滿臉鮮血的王銅山艱難扯動嘴角,一張臉龐顯得越發猙獰恐怖,喃喃道:「一個死瘸子。」

  徐鳳年的涼刀一寸一寸從王銅山的脖子抹過,直到割下整顆頭顱,這才平靜道:「忘了告訴你一聲,你罵我爹是死瘸子,我沒有說不是,他本就是個瘸子,然後死在了中原以北。不過全天下可以罵他『死瘸子』的人,只能是我這個不孝子。」

  在那個年輕藩王隨意挑了匹戰馬騎乘遠去後,哪怕已經遠去十多里,整座軍營都還是陷入死寂的境地,沒有一人奮起追殺,沒有一人叫囂著要為主將報仇。

  倒是有個被南疆讀書人罵作為虎作倀的年邁儒士,那個聲名狼藉的爬灰老漢,在親眼看到王銅山的屍首分離後,默默轉身走入大營,為自己找了一大桶水,馬馬虎虎沐浴更衣了一番,甚至還有心思找了柄以往從不觸碰的戰刀,用它仔細刮掉了消瘦兩頰的胡楂。

  老人坐在自己那座小營帳的小案幾之後,顫顫巍巍把刀橫放在案幾上,想了想,又起身從角落行囊中掏出一本儒家先賢的泛黃典籍,落座後,把書隨便翻開一頁,也不去看內容。

  老人突然笑道:「當年徐家鐵騎害我麟陽章氏丟了十二頂官帽子,良田四千畝,珍藏奉版四十六部,所以我章氏上下,從老到幼,罵了你們北涼和徐家二十來年,沒想到臨了臨了,竟然還是我章氏虧欠你徐家多一點。」

  老人瞥了一眼那本珍藏多年的書籍,微笑道:「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讀出什麼了?」

  老人自問自答道:「不知道啊。倒是有些好奇了,寫出聖賢書的聖賢,讀什麼書呢?還是不知道啊。」

  老人伸出乾枯的手,先前放下戰刀的時候手腕顫抖,但是這一次提起刀的時候,竟是一點都不搖晃了。

  既然無法清清白白活,總要儘量乾乾淨淨死。終於可以死了。

  ***

  當一騎出現在終於可以望見西楚京城城牆的時候,終於停馬不前。年輕人翻身下馬後,拍了拍那匹戰馬背脊,示意它自行離去。這個叫徐鳳年的年輕人,在路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從北到南,從南到北。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風景。

  當年叫小年的少年,一點一點長大。在他成長的過程中,身邊很多人都走了,留不住。就像他在遊歷江湖的時候,在山清水秀的江南道,他跟大姐說過要一起回家。又像他在返鄉回家的時候,在那棟門外種植有枇杷樹的屋子裡,握著老人的手,說不出話。

  徐鳳年鬆開手指,站起身,開始入城。

  他想告訴這座城中那個有著酒窩的女子:徐鳳年喜歡你,第一眼就喜歡了,他也從沒想過不喜歡。也許你以前不知道,那麼我到你跟前,親口告訴你。

  ***

  有千騎以席捲平岡之勢趕至老杜山防線,為首主將,赫然是以征南大將軍銜遙領兵部尚書的吳重軒。這員春秋老將翻身落馬,站在瘡痍滿目的軍營,握緊馬鞭,眯眼不語。戰死士卒的屍體都已搬空,但是地面上的血跡依舊觸目驚心,足可見先前戰況的慘烈。

  不遠處四五位校尉模樣的軍中高層並排行來,居中披甲大漢手捧頭顱,在吳重軒身前五步轟然跪下,泣不成聲。吳重軒看到這一幕,臉色陰沉,內心翻江倒海。王銅山本是燕剌王用以制衡北疆兵馬的關鍵人物,說到底,就是趙炳、趙鑄這對父子不放心他吳重軒在北疆隻手遮天。吳重軒這趟被朝廷招安,看似風光,其實樹大招風。惡名昭彰的王銅山,原本將成為吳重軒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用以吸引離陽官場尤其是清流文官的注意力,為此吳重軒特意跟年輕晉進爵,雖然暫不封侯,但是只等廣陵戰事結束,王銅山即可以侯爵和鎮南將軍的雙重身份坐鎮廣陵江以南的劍州一帶,掣肘壓制燕剌王的南疆兵馬,以防趙炳順勢北上。現在王銅山暴斃,不但朝廷西線少了一員衝鋒陷陣的無雙猛將,對廣陵戰局影響極大,而且對吳重軒未來在朝廷的佈局也是影響深遠,吳重軒如何能夠不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那個年輕藩王剝皮抽筋?

  吳重軒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雙目圓瞪,面容猙獰。哪怕此時此刻親眼見到王銅山的腦袋,吳重軒仍是難免有些恍惚。憑藉軍功和兵權在南疆無法無天的王銅山,那個一人一戟就能挑翻整個蠻夷部落的猛將,就這麼死了?說實話,不但吳重軒打心裡不喜歡此人,恐怕連燕剌王趙炳和納蘭右慈都不喜歡王銅山,更不要說曾經親自刺殺過王銅山的世子趙鑄。但是這個世道就是如此現實,不管王銅山如何暴虐殘忍,但此人帶兵打仗的本事沒有半點水分。南疆蠻夷諸部極難馴服,經常反復,今日歸順明日造反就像喝茶吃飯,唯有王銅山這尊殺神在蠻夷中威望最高,以至每逢蠻夷叛亂,只要樹起王銅山那杆將旗,可謂望風而降,以至早年鬧出一個天大的笑話:有位平叛將軍特意花了二十萬兩銀子派人跟王銅山借用了旗幟,去那窮山惡水平叛。燕剌王趙炳因此不得不把王銅山調入北疆,故而南疆官場無不將桀驁難馴的王銅山視為離陽的徐驍。

  人死了,事已至此,吳重軒歎息一聲,彎腰攙扶起那名對王銅山忠心耿耿的步軍校尉,寬慰道:「司徒校尉,本將必會為王將軍報仇雪恨,哪怕冒著被朝廷申斥貶官的風險,也要抽調出五千步騎截殺徐鳳年!」

  那名手捧頭顱滿身鮮血的校尉沉聲道:「懇請大將軍讓卑職擔任馬前卒!」其餘幾名王銅山軍中心腹校尉也都一併抱拳請命道:「懇請大將軍讓屬下報仇雪恨!」

  吳重軒面無表情,心思急轉。眼前這些校尉和他們麾下的兵馬,總計萬余,都是王銅山從南疆帶到北疆的嫡系。王銅山嗜殺不假,但是孤家寡人的王銅山向來不貪財,所有賞賜都願意千金散盡,尤其是軍功上報燕剌王,從不克扣半點,甚至許多王銅山親手斬殺敵酋的戰功,也一併讓給部將,所以在王銅山手下打仗,升官發財遠比在別部要快。尋常武將用人,用狗不用狼,除非自身便是猛虎,否則就要擔心自身不保,王銅山凶名赫赫,所以手底下多豺狼驍將。吳重軒其實一直很留心這撥能征善戰的校尉,原本想著王銅山一死,群龍無首,就該順水推舟跟隨他征南大將軍搏殺出個前程了,但是現在看來,未必能為他所用啊。

  吳重軒拍了拍那名步軍校尉的肩膀,用馬鞭指了指老杜山前線:「諸位只要攻下老杜山,廣陵道境內任意你們馳騁,不但如此,只要有徐鳳年的行蹤消息,老夫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各位,而且唐河、李春鬱兩部的騎軍,也會盡力配合你們阻截徐鳳年。」

  吳重軒瞥了眼王銅山的頭顱:「至於王將軍,等到你們攻破老杜山,我會跟朝廷上奏,只說你們主將戰死于老杜山,必定跟朝廷討要一個追封侯爵的恩賜。」

  那撥校尉紛紛領命謝恩。

  吳重軒率軍離去的時候,回望了一眼那座軍營,然後對身邊親軍統領淡然道:「傳一封密令給李春鬱,等到老杜山告捷慶功之時,讓他率軍夜襲,包括司徒玉山在內的幾名實權校尉,一個不留。至於之後他能籠絡多少兵馬,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同時告訴李春鬱,如果他行事不力,王銅山舊部出現任何嘩變,就換由唐河來收編。」

  那名親軍統領帶著一隊精騎火速離去,這時候吳重軒故意放緩馬速,等到一名斥候模樣的輕甲青年接近,這才開口問道:「元公子,在你看來,假設發現行蹤,我軍需要出動多少人才留得住殺死王銅山之人?」

  被吳重軒稱為「元公子」而不是軍中官職的年輕人,也沒有絲毫其他校尉面對吳重軒時的局促敬畏,坦然道:「吳尚書不是開玩笑,而是很認真詢問這個問題嗎?」

  兩名吳大將軍的高手扈從都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惱火神色,他們對於這個來歷不明中途投軍的元姓年輕人早就看不順眼了,手無寸功,但是架子極大,每次大將軍和和氣氣主動與其說話,也是這副要死不活的神情。

  吳重軒倒是一點都不生氣,認真點頭道:「不開玩笑。」

  暫時擔任遊騎斥候的年輕人笑了笑:「三五千人未必夠,一萬精銳騎軍還差不多。」

  吳重軒嗯了一聲,然後疑惑道:「不是說那李淳罡重返陸地神仙境界後,在廣陵江畔也不過是一劍破甲兩千六嗎?難道說當代武評四大宗師,已經遠比甲子前的那幾位頂尖宗師要戰力暴漲了,竟然需要萬人圍殺才能建功?」

  但是年輕人言語中譏諷意思頗重:「有些事情不是這麼算的。且不說李淳罡的真實戰力有多高,歷數那些戰死沙場的武道宗師,無一不是死戰不退的『蠢貨』,比如那個被徐家鐵騎踩成肉泥的西蜀劍皇。在這之前,吳家九劍大破北莽萬騎,其實也是被追殺堵截得實在無路可退了,才不得不孤注一擲。王銅山在南疆號稱無敵手,無非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罷了,靠著一身天生蠻力和金剛體魄,自然能夠耗死所有天象境界以下的高手。程白霜、嵇六安確實拿他無可奈何,可是只要往北走,比如換成鄧太阿來試試看,我估計就是那位桃花劍神一兩劍的事情而已。說句難聽的,哪怕是我與王銅山對敵,五十招內他占上風,但是百招後王銅山必死無疑。」

  此話一出,征南大將軍還算鎮定,兩名眼高於頂頗為自負的高手扈從都臉色大變。

  年輕人淡然道:「南疆?那裡有個屁的江湖。天高地闊,可不是一口小井的風光。」

  這個曾經在東海武帝城默默打潮兩年的年輕人,如今已經由江改姓元。他望向遠方:「不妨實話實說,到了徐鳳年那個境界,只要他想走,除非是曹長卿、鄧太阿、拓跋菩薩這三人,否則誰都攔不住,更追不上。所以我先前所謂的萬騎圍殺,其實是廢話。」

  吳重軒沒來由感慨了一句:「江湖高過廟堂,不是什麼舒心事啊。」

  年輕人破天荒附和道:「總有一天,我們所站之地,無仙也無俠,江湖蛟龍盡為池中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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