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六 |
|
|
|
西楚皇城西北角有座湖,湖不大,但名氣不小,名稱更是有趣,就叫「江湖」,緣於據說小湖深不見底,水源與京城外那條廣陵大江相通。 有名素雅宮裝的年輕女子坐在湖畔水榭中,四周無人,萬籟俱寂。 大概是被約束慣了,好不容易偷得清閒,她就那麼脫了靴子盤腿而坐。她沒有欣賞初春時分的旖旎湖景,而是身體前傾彎腰低著頭,在她眼前整齊疊放有一摞摞銅錢,不同面值,不同大小,不同新舊,不同高度。她癡癡看著那些銅錢,神遊萬里。 她想起了很多舊事舊物,比如那棟破敗不堪的小茅屋,比如那塊很小卻很綠的菜園子。比如當年她背著沉重如山的書箱,一步步登山,那時候她只覺得搬書如搬山。又比如之後讀書賺錢,每個字都是錢的感覺,就要好很多了。 西楚現在的朝堂,雖然比起以往冷清了許多,但是當她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時候,就會發現最早那些還算純澈的眼神,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陰沉的氣息,就像一段段朽木。她是很後來才得知,朝堂上已經換了好幾撥人好幾輪新鮮面孔,不斷有世家子弟擁入其中,於是父子同處朝堂,甚至是三世同為黃紫公卿都開始出現。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她坐在那裡,大殿內經常吵架,文人和武人吵,文人和文人吵,依附在文人羽翼下的武人也會和武人吵。幾乎所有人都像是在為國盡忠,每個人的說法都正大光明,所以每個人都顯得是那麼慷慨激昂,都沒有錯。 她不懂。 老太師孫希濟越來越老了,最近幾次上朝甚至不得不坐在那把御賜的椅子上。而大殿內身穿武臣官袍的人也越來越少,陸陸續續趕赴戰場,陸陸續續又有很多人戰死、追封、美諡。 她還是不懂為什麼那些人,願意死得那般毅然決然。就像她不懂為什麼自己第一次坐上那把椅子的時候,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哭得是那麼傷心、欣慰和感激。 很多事情她都不懂,但是棋待詔叔叔說她只要每天坐在那裡就夠了。 她覺得這件事情,她能夠做到,而且告訴自己一定要做好。 今天她坐在這裡,淡然自若。 此時,皇宮天空上方,有一群黃雀飛快掠過。不知為何,一隻黃雀瞬間墜落,啪嗒一聲輕輕摔在一座殿閣的屋脊上,鮮血淋漓。與此同時,她身邊那方「江湖」的一處湖面,分明並無物體出現在水面,但偏偏濺起了一串極其纖細的水柱,然後很快歸於平靜。 在最近半個月,宮內宦官和宮女們時不時都會發現路上有一兩隻飛鳥的屍體,有些是如有箭矢貫穿身體,有些是被利器割斷了翅膀,更多是直接摔成一攤血肉模糊。 更奇怪的是,他們的皇帝陛下,在這半個月很多時候都待在湖畔靜坐發呆。一開始會有精銳御林軍在遠處守衛,但是很快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感到了一股冷意。起先誤以為是倒春寒的緣故,但是每當宮門夜禁後他們離去,每當遠離那方小湖,明明已是沒有日頭的夜幕,本該感到越發寒冷才對,卻反而覺得溫暖許多。久而久之,那方不論風大風小始終水平如鏡的小湖,就顯得格外古怪,尤其是整座京城都開始傳出無數鳥雀墜落的傳聞,開始有歌謠傳遍大街小巷,說這是女子當國的禍害,更有居心叵測的怪談在那裡含沙射影,說當今皇帝陛下其實是深山走出的野狐精,活了千年,不過是披著人皮而已。最讓老一輩西楚遺民感到悲憤的,則是那個在市井中言之鑿鑿的說法,說女帝姜姒其實是曹長卿隨便找到的路邊孤女,只是為了滿足曹長卿擔任帝師的私心,才扶植起來的傀儡。 一行三人在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躬身引領下,來到水榭外。 三人都姓宋,宋氏三代——宋文鳳、宋慶善、宋茂林。 宋文鳳與老太師孫希濟以及前朝國師李密,都算是一個輩分的老人,如今執掌大楚門下省。宋慶善是當今禮部尚書,父子兩人都算是當今大楚文壇的領袖,與之前獨霸離陽王朝文壇的宋家兩夫子極為相似。至於宋茂林,就更是聲名遠播,尤其是當「北徐南宋」「徐姿宋章」這兩個簡單上口的說法,如春風一般傳遍大江南北時,讓宋茂林一時間有種「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氣象。因此在去年廟堂上才會有撮合宋家玉樹跟皇帝陛下的婚事,連一開始不太熱衷此事的老太師孫希濟,最後口風也有所鬆動,曾經親自勸說在廣陵江主持水師軍務的曹長卿。 大宦官正要出聲稟報,宋文鳳笑著搖了搖手,眼神示意兒子孫子都留在臺階下,獨自拾級而上,站在兩側楊柳依依的水榭中,竟然沒有半點行禮的意思。不是宋文鳳老眼昏花,而是老人明白一個道理,跪著跟人做生意是賺不到銀子的,這個道理,在二十年前宋文鳳並不知道。 宋文鳳輕聲開口道:「陛下,臣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個姿容絕美的年輕女子無動於衷。 宋文鳳不得不承認,這名女子即便不論身份,僅憑她的相貌,也確實值得自家嫡長孫為之神魂顛倒。就連清心寡欲很多年的老人自己,也有些「悔恨早生五十年」的小心思。 老人皺了皺眉頭,微微加重嗓音道:「陛下,恕老臣直言,如今大勢已經不在我大楚,姜氏國祚若想長存,就不得不借助外力……」 當她轉過頭,將視線從那些稀奇古怪的銅錢上轉移,宋文鳳與她對視,竟然有些心虛。宋文鳳一咬牙,沉聲道:「不瞞陛下,時下不少官員不當臣子,竟然私自串通離陽兵部尚書吳重軒和南征主帥盧升象,不斷將我大楚的行軍佈陣和兵力部署洩露出去。在這種危殆時刻,老臣願意為了我大楚山河,做那遺臭萬年的惡人……」 她平靜道:「宋大人是想說你比那些人要稍稍忠心一些嗎?他們是牆頭草,倒向了離陽朝廷,而你們宋家更有風骨,選擇了燕剌王趙炳?」 宋文鳳老臉一紅,更有滿腹震驚,為何連這等陰私秘事都被這個小女娃娃知曉了去? 她淡然道:「朕不但知道你們宋家選了燕剌王,還知道吏部趙尚書私自派人給盧升象遞交了密信,工部劉尚書和禮部馬侍郎選擇了投靠吳重軒。」 既然打開了天窗,各自都是說的敞亮話,宋文鳳也就顧不得那張老臉了,站直了腰,捋須笑道:「只要陛下答應老臣……」 不等宋文鳳說完,女帝薑姒就揮揮手道:「你走吧。」 宋文鳳紋絲不動,冷笑道:「陛下,難道你以為現在的西楚還是去年的西楚嗎?敢問寇江淮何在?曹長卿又何在?!陛下你現在願意退一步,那燕剌王趙炳便答應你還能做十年皇帝,將來體體面面禪讓退位給他或是他的兒子便是。」 她只是低頭看著那些銅錢:「你們活你們的,開心就好。但如果覺得曹長卿和呂丹田都不在京城,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逼迫我做什麼……」 宋文鳳笑容玩味道:「老臣豈敢,世人誰不知陛下是劍仙一般的高手。」 她突然皺緊眉頭,臉色發白。臺階下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身軀顫抖,低頭不語。 宋文鳳重重吐出一口氣,走到水邊,望向江面:「這個時候孫希濟差不多也死了,而陛下你體內的氣機也差不多潰散了。如果不是老臣還念著先帝的情分,今天就算讓這座皇宮姓宋,又有何難?」 老人微笑道:「當然,西楚姓什麼不重要,甚至以後天下姓什麼都不重要,因為不管皇帝如何輪流做,都缺不了我們宋家。」 她的臉色恢復平靜,甚至懶得抬頭,只是看著那些銅錢,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抽了抽鼻子。 她沒有害怕,也沒有擔心,只是有點委屈。 喂。 我見不見你是一回事,但是你來不來是另外一回事啊。 所以,你在哪裡? *** 西楚京城大門,突然有一陣清風拂過,拂過大小十二門。 待那襲身影驟然在皇城大門外停下,大袖猶在輕盈飄蕩。 城門上下的披甲守軍一個個目瞪口呆。 那個英俊極了的年輕人,雙手籠袖,腰佩雙刀。 這個年輕人做了一件事情:他捧起雙手在嘴邊,喂了一聲。 好像在告訴誰,又好像就是在告訴整座京城,告訴整個大楚。 我來了,就在這裡。 我從西北來到了東南。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