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一 |
|
|
|
作為佛教祖庭之一,寒山寺一直以「寺小佛大」而著稱於世。不同于當年兩禪寺的占地廣闊和僧人眾多,寒山寺在歷史上僧人最多也不過百餘人。作為開宗三祖之一的寬心和尚,在大奉王朝受到歷代君王公卿的推崇,大奉末代皇帝更是對其尊稱為「肉身菩薩」,如今佛門念珠的由來也是寬心和尚最早提出的黃豆計數。這座古寺在硝煙四起的春秋戰事中都能逃過一劫,保存完好。但是朝廷只是一紙令下,就這麼毀於一旦。 待那五騎消失在夜色中,老僧法顯讓小和尚提著油燈先行返回土地廟睡覺,老人則沿著一條夜露浸靴的小路獨自散步,如同一個在荒野逛蕩的孤魂野鬼,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回到土地廟。不同於先前的小廟冷寂似那墳塋,此時的土地廟竟然在短短半個時辰內變得張燈結綵,輝煌大氣,竟有了幾分王侯人家的富貴氣韻,石階鋪錦火爐添炭不說,有一位風流倜儻如謫仙的中年人坐在爐邊,身邊更有數位貌若天仙的女婢殷勤伺候著。老僧卻是見怪不怪的神情,走上臺階,蹲在火爐邊伸手烤火取暖。那中年人姿容如畫中人,柔聲問道:「如何?」 老人摘下皮帽放在膝蓋上,輕聲道:「比他爹聽得進道理。而且自己講起道理來,也一套一套的,娓娓道來,總之,比他爹徐驍要強。」 老人抬起頭,看著這個幾乎可謂春秋碩果僅存的謀國之士:「納蘭先生,你真要挑動江南道士子和江湖人跟北涼騎軍對著幹?就不擔心弄巧成拙?我覺得那個年輕人並非可以隨意愚弄之輩。真不怕過猶不及?」 被法顯和尚稱呼為納蘭先生的中年人低頭撥弄著炭火,面如冠玉,煥發出一種美不勝收的光澤,答非所問:「你們佛家有十六觀想,可有觀自身一說?好像沒有吧,捨身都來不及,何用觀想。」 老和尚無奈歎息道:「你啊,比貧僧還像個和尚。」 納蘭右慈冷笑道:「法顯,別忘了當年你本該也是洪嘉北奔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本該去北莽南朝擔任佛頭,你當時自己也點頭答應了,可臨了反悔,這筆賬,那人可以不計較,我心眼可沒他那麼大!」 老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沒法子啊,當年在儒家書本裡找不到歸處,之後在黃老學說裡也無法安身,原本是臨時抱佛腳,跟隨眾人一起逃個禪而已,不承想逃著逃著,就真把異鄉當家鄉了。既然真當了和尚,那就不該再去理會俗事了。」 納蘭右慈怒色道:「俗事不理,俗世也不管?天下蒼生也不顧?」 老和尚笑呵呵道:「身在俗世,一副皮囊丟在此生而已。眾生自有眾生福,眾生自有眾生苦……」 納蘭右慈猛然站起身,怒喝道:「大伯!」 老和尚凝視著那盆炭火,眼神恍惚。 納蘭右慈憤憤道:「曹長卿暗中聯繫南朝遺老,甚至連王遂和顧劍棠都被他說動,許諾西楚成事之後,准許王遂複國東越,允諾顧劍棠成為天下第一人,而不僅僅是那個徐驍吃剩下不要的離陽大柱國。一旦平定中原和吞併北莽,更答應西楚薑氏只存一世,然後薑姒禪讓,換由顧氏子弟做皇帝。這就是曹長卿心中既定的春秋大收官!」 老和尚喟歎道:「眾生大苦啊。」 納蘭右慈站在臺階上,抿起嘴唇,眼神陰沉。 老僧已經不再稱呼這位昔年家族內的晚輩為先生,而是直截了當問道:「你這麼逼著徐鳳年跟朝廷對立,逼著中原視北涼為寇仇,是在為燕剌王趙炳還是世子趙鑄謀劃?」 納蘭右慈臉色冷硬,沉聲道:「只要將來北莽喪失南下的國力,手握雄兵的徐家不容于離陽,形同藩鎮割據的北涼不容於天下,是大勢所趨,兔死狗烹一事,換成任何一個人當皇帝,都會做,別說是當今天子趙篆,就是我納蘭右慈輔弼的趙鑄登基稱帝,哪怕他和徐鳳年自幼便是相交莫逆的換命兄弟,到時候只要徐鳳年還是北涼王,北涼的處境,一樣不會有絲毫改觀,說不定比這二十年還要更差。如今離陽拿北涼鐵騎沒辦法,不意味著五年十年後依舊束手無策。」 法顯和尚翻了翻手掌,手心換成手背烤火:「算計得頗為長遠,連徐鳳年與你那位年輕謀主的交情都算在裡頭了,但是我問你,兔死狗烹,是做皇帝的道理,那麼狗急跳牆,算不算也是道理?」 老和尚不等納蘭右慈說話,繼續說道:「這次北涼為何不是出動左右騎軍南下中原,偏偏是北涼鐵騎的主心骨大雪龍騎軍,是這支萬人騎軍深入腹地?是那年輕藩王意氣用事,想要逞徐家的威風,跟中原這個鄰居擺闊氣?想來不是吧!徐家在西北關外二十年,就跟北莽蠻子打了二十年的死仗,從未覬覦過中原,以前是以後還是。尤其你先前所說暗中依附北涼的二十個家族,正大光明地出現在朝廷視野之中,如此說來,北涼何嘗不是告訴太安城,此次出兵並非造反?打著靖難旗號是退一步,如此一來又是再退一步,北涼的分寸,一覽無遺。現在你納蘭右慈要壞了雙方分寸,所作所為,就不怕減少徐鳳年和趙鑄的香火情?到時候趙鑄圖窮匕見,真當徐鳳年不會一怒之下,就反了?要知道那時候北莽多半也打殘了,中原之鹿死誰手,說不定徐鳳年的北涼鐵騎已經可以放開手腳一搏了……」 老和尚驟然停下言語,緩緩轉頭,滿臉震驚地望向身邊那個修長身影:「你……你納蘭右慈是想讓徐鳳年當皇帝?!」 納蘭右慈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開始捧腹大笑。 納蘭右慈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撚動垂下耳鬢的一縷長髮,咬牙切齒道:「李義山的唯一弟子,怎就當不得皇帝了?!」 老和尚低頭喃喃道:「瘋了,瘋了……」 *** 當時,等到被人打暈的兩淮經略使韓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返回經略使府邸的路途中,這位官至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躺在車廂內,坐起身後靠著車壁怔怔出神。 他有很多事情想不通,就像當年想不通為何恩師在人才薈萃的張廬裡,沒有挑選趙右齡、殷茂春,只挑了個明顯沒有宰相器格的王雄貴作為接班人。現在這位被朝廷寄予厚望的韓大人,一樣想不明白為何漕運一事已經有了眉目,朝廷那邊已經鬆動,那個年輕人就要親自領兵南下去蹚渾水?藩王靖難平叛是義務不假,可如今皇帝還沒有淒慘到連一道聖旨都送不出京城的地步啊,你北涼騎軍怎麼就敢擅自離開轄境?韓林也想不明白為何沒有交情私誼的節度使蔡楠,要他抽身而退,得以安然遠離這場足以讓仕途夭折的滔天風波,而不是把他拖下水一起遭殃。 只有等到這一刻,在京城官場步步高升的韓林才明白一件事,讀書人不管學問多寡,和那幫沙場武人終究不是一路人,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韓林掀起車簾子望著外頭的白茫茫積雪,透體生寒。 對蔡楠有些愧意,對不守規矩的北涼王則有恨意。 韓林想著如果蔡楠這次大難不死,即便擔著被朝廷猜忌的風險,也要跟這位顧劍棠舊部大將把酒言歡一番。只是韓林很快有些落寞,在那樣聲勢浩大的鐵騎衝殺之下,身為主將,蔡楠豈會不死? 韓林輕輕歎息,然後眼神堅毅起來,他下定決心,蔡楠的家人,只要他韓林在兩淮為官一日,就要照拂他們一天! 但是此時經略使大人肯定想不到,蔡楠其實並未戰死,而是重病在床昏迷不醒了很多天,那張床不在蔡家宅子,就在大軍營帳之中,足可見受傷之重,已經到了禁不起一點點馬車顛簸的恐怖地步。 以至當從京城一路「趕到」河州宣旨的司禮監太監,捧著那道犀牛角軸的聖旨進入營帳之時,也聞到了那股撲鼻而來的濃重藥味,以及那種無法遮掩的血腥氣。其實在掀開簾子之前,這名太監就已經看到那些節度使大人的妻兒,一個個倉皇淒然,既有擔憂一家主心骨生死不知的惶恐,更有擔心朝廷雷霆大怒降下罪責的忐忑。一路行來,那些個大軍營帳景象,大多雖是驚鴻一瞥,但那份人人失魂落魄的哀鴻之景,作不得假,是打了大敗仗,並且一定是慘敗的那種哀軍。 作為太安城皇宮內資歷並不算最老那一輩的司禮監八名隨堂太監之一,尋常情況下為正二品邊關大員的傳諭宣旨,還遠遠輪不到他,但是這次宣旨,顯然是一樁各位大紅蟒袍大人物心照不宣的惡差事。司禮監掌印宋堂祿不可能離開天子身邊,作為二把手的秉筆太監,按律只會捧起那些羊脂白玉軸子的聖旨,否則也太跌份兒,接下來就是名正言順的隨堂太監了。八人之中,就數他這個可憐蟲資歷最淺,靠山最低,他不來誰來?自怨自艾的中年太監板著臉,眯著眼,先是環顧四周,然後才慢悠悠把視線投注在那張病榻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