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〇 |
|
|
|
他輕聲說道:「北莽南下中原之路,離陽以前,自古以來大抵有兩條可以選:一是入北涼占西蜀,以西向東,居高臨下;二是由薊州門戶南下,直插中原腹地,故而有三次進入大奉王朝京畿之災。如今道路有三,除了攻打北涼薊州,還多出一個兩遼。原因很簡單,離陽京城太靠北面,皇帝趙禮當年以君主當守邊關國門為理由,駁回了京城南遷廣陵江一帶的提議。所以按照常理,北莽大軍叩關遼東,只要獲勝,便可直撲太安城,幾乎算是一勞永逸之舉。」 老和尚笑眯眯道:「王爺,可以說『但是』兩字了。」 這次不但是老諜子必須被袁左宗強行按住才沒有拔刀砍人,就連始終冷眼旁觀的徐偃兵都開始眉頭緊皺,隱約有幾分怒氣。 徐鳳年不動聲色道:「但是,但是有北涼三十萬邊軍,最重要的是十數萬精銳騎軍的存在,當然也因為有傾半國之力打造出來的兩遼邊防工事,兩者並存,才讓北莽不敢輕舉妄動。一旦攻打太安城一月不下,北涼騎軍就可以薊州為核心的北方邊境線作為糧草支撐,以最快速度長途奔襲至遼東,如此一來,北莽大軍就只能作困獸之鬥,等到離陽南方各路勤王大軍趕至,北莽絕無一分勝算。至於說北莽大軍從中間的薊州作為突破口,估計只會紙上談兵的鄉間秀才,都知道那是傻子才做得出的舉措。那麼,是不是說我們北涼邊軍對離陽、對中原就是責無旁貸,就是功不可沒了?」 老和尚反問道:「以此推論,難道不是?」 徐鳳年笑道:「不是,也是。關鍵就在於不管是朝廷還是北涼,都認為北涼鐵騎只是徐家的私軍,只認徐字王旗,不認聖旨,不認趙家天子。那麼接下來有一個問題就擺在了徐趙兩家的桌上,沒有哪一方繞得開。徐驍當年就想過這個問題:自己的長子,如果是個既不隨他爹也不隨他娘的繡花枕頭,那麼能不能去太安城,當個不管風吹雨打的享樂駙馬?或是去中原內地隨便換一塊藩地,做個太平王爺?我想離陽先帝趙惇更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那就是在北莽先和北涼死磕,且保證北涼軍權安穩過渡的前提下,能否為桀驁不馴的北涼換一個姓氏,換一個東家?中原朝野上下很多人都說春秋戰事,換成只是出道比徐驍晚些的顧劍棠,一樣能夠滅掉六國,不過因為離陽之外的春秋八國,早早被徐驍滅掉了六個,他顧劍棠就只能無可奈何地跟在徐家大軍屁股後頭撿漏。那是沒法子的事情,誰讓他比徐驍年輕十幾歲,投軍入伍也就晚了十幾年,否則大將軍顧劍棠絕對不僅僅止步於兩國之功,大師此時也許又要忍不住問『難道不是』了吧?」 老和尚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便是那個從頭到尾聽得雲裡霧裡的小和尚,也覺得有趣。 袁左宗會心一笑,徐偃兵也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徐鳳年歎了口氣,嘴角有些笑意,有些罕見的驕傲,自顧自搖頭道:「答案是,也不是。因為換成顧劍棠,他就打不贏西壘壁戰役,更打不下當時戰敗後並非沒有一戰之力的西楚。」 老和尚不置可否,顯然將信將疑。老人雖是西楚遺民,可畢竟很早就辭官做了遠在江湖的散人,起初又是喜好清談不善兵事的文官,對於那場無比壯烈的兩國之戰,苦痛極深,可是見解未必深刻。 徐鳳年忍著笑,說道:「打不贏西壘壁戰役,當年是顧劍棠自己說的,而且是四下無人之時,親口跟徐驍說的。」 有些尷尬神色的老和尚下意識抬起手臂,似乎是想要去摸一摸那顆光頭,但只摸到了那頂破舊皮帽。 徐鳳年突然問道:「大師先前為何說永徽初的西北重地,只有徐驍能守?」 老和尚沒有藏藏掖掖,說道:「是先前江南道姑幕許氏,龍驤將軍許拱與貧僧說的一番心裡話。貧僧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借來一用而已。」 徐鳳年苦笑道:「實不相瞞,這次攔阻北涼鐵騎前往廣陵,兵部侍郎許拱正是領軍大將。」 老和尚啞然。 徐鳳年轉移回先前話題:「我第一次遊歷江湖的時候,趙勾有過多次刺殺,至於之前北涼王府那邊最早發生的幾次暗殺,沒有趙勾的佈置,我相信大師也不會相信。」 老和尚點了點頭,對此事倒是深信不疑。 徐鳳年笑道:「我也是之後以世子身份入京,才知道當時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私下攔阻過趙勾。」 「這又是為何?」 「就她個人而言,大概那會兒,她覺得徐趙兩家的香火情還剩下一些,又或者是對當年的京城白衣案,難免有點心懷愧疚吧。但是真正的癥結所在,是她考慮得更為長遠,也更有利於國家社稷,那就是北涼有個紈絝子弟的世子殿下,有個有機會做朝廷傀儡的徐家嫡長子,遠比徐驍一怒之下就乾脆造反了來得好。其實那個時候,她和她那個坐龍椅的男人,有很大分歧。先帝趙惇一直是希望北涼姓陳,希望他極為欣賞的白衣兵聖陳芝豹,為他趙家鎮守國門。但是皇后趙雉除了對陳芝豹偏偏十分忌憚之外,還有私心,那就是在壞了離陽趙室立長不立幼的情況下,讓嫡長子趙武封王就藩於北涼,去北字留涼字,成為一字並肩王的涼王。到時候兩個親生兒子,一個坐龍椅穿龍袍君臨天下,一個讓其揚鞭大漠,也算是一種對趙武做不成皇帝的補償,皆大歡喜。」 徐鳳年接著說道:「大師,我問你,你覺得我如果暴斃了,徐驍也去世了,或者是差不多的情形,我不樂意在關外折騰,只想著去京城去中原過太平日子,而且徐驍也答應下來,那麼假設北涼武將沒有大亂內訌,換成顧劍棠以大柱國、大將軍的身份到北涼領軍,會是如何的光景?」 「貧僧雖然不知兵事,但覺得會是一件好事。顧劍棠率領北涼邊軍死戰到底,朝廷也能承諾讓顧劍棠死後追封為王,不過大概不會世襲罔替,否則就是第二個徐家了,畢竟貧僧還知道軍心一事,是靠不斷打仗打出來的,也是靠死人死出來的。」 「對,這的確是最好的結局。然後我退回一步,來說我和徐驍同時不在人世,北涼武將會不會服從顧劍棠的管束?」 「這個……貧僧不敢妄下斷言。」 夜色深深,陷入寂靜。 袁左宗淡然道:「大師能否信得過我袁左宗會說幾句持平之言?」 老和尚有些訝異,笑道:「原來這位就是妃子墳一役的袁白熊袁將軍!你且說,貧僧信得過。」 袁左宗緩緩道:「在義父和王爺都放話嚴令不許生事的前提之下,只說北涼那撥『老人』的話,我袁左宗會離開北涼,有可能遠赴西域,此生再不入北涼中原半步。其餘兩個義子,褚祿山會在流州一帶自立為王,甚至有可能在義父死後直接投奔北莽;而齊當國會脫去鐵甲,給王爺當個家丁扈從。北涼邊軍騎步大軍的那些主帥統領中,燕文鸞也許會直接跑去清涼山拼命,就算不去,多半也會活活氣死,沒氣死也會閉門不出。陳雲垂、周康、何仲忽等人,全部離開邊軍。青壯武將中,劉寄奴、胡魁、石符、寧峨眉、王靈寶、李陌藩等,幾乎都會負氣離開邊軍。到最後留在邊軍的,老人不用想了,只有曹小蛟之流,還算能用。這些人一走,顧劍棠哪怕把所有春秋舊部一股腦帶往北涼,哪怕三十萬邊軍的框架還在,我想戰力也不到原先一半。也許大師會覺得一半戰力也是十五萬兵馬,加上蔡楠大軍,加上某人的西蜀,再加上漕糧支持,以及源源不斷的中原援兵,例如青州軍,甚至可以調動京畿大軍趕赴西北,說到底還是有機會拖住北莽大軍,慢慢耗盡北莽國力,是不是?」 老和尚今夜是第三次說此語了:「難道不是?」 袁左宗深深呼吸一口氣,冷笑道:「是?當然不是!要知道這次涼莽大戰,我北涼也是僥倖才贏了北莽!怎麼,大師一聽說北涼只死十萬北莽死三十萬,就覺得勝得輕而易舉了?不妨告訴你實話,當時三線作戰的北涼,只要一條戰線崩潰,那就是全線皆敗的境地,到時候北涼死的可就不是十萬,而是整個三十萬邊軍再加上三十萬都不止了!」 徐鳳年抬頭望著夜色,用自己才能聽見的細微嗓音喃喃道:「只死十萬。」 袁左宗有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儘量恢復平靜語氣:「但是這些都不是真正的死結,真正的隱患是……」 徐鳳年直呼其名打斷袁左宗的言語:「袁左宗!」 袁左宗閉嘴不言,甚至直接擺出閉目凝神的姿態。 *** 一場偶然相逢,有些意猶未盡,同時算不上盡歡而散。 五騎緩行,袁左宗突然笑道:「心裡舒服點了?」 徐鳳年閉眼用力呼吸了一口氣,好似有那春寒獨有的沁人心脾,微笑道:「一口氣把滿肚子牢騷都倒出來,整個人舒服多了。在北涼就沒法子這麼說,畢竟跟著我的都是受氣的人,尤其是二姐和徐北枳這幾個,沒把我當出氣筒就算很厚道了。」 袁左宗笑了笑,但是很快有些隱憂:「因為兩淮邊軍的潰敗,又有靖難的旗號,咱們這一路南下都還算安生,可接下來薊北精騎、西蜀步卒和青州兵馬會合在即,加上離著廣陵戰場越來越近,吳重軒的北疆大軍虎視眈眈,恐怕很快就會有人要跳出來噁心人,以便取媚朝廷,雖不妨礙大局,但終究是麻煩。」 徐鳳年搖頭道:「既然決定南下,就不再奢望以後在中原會有什麼好名聲。」 徐偃兵調侃道:「王爺這兩年好不容易幫著北涼攢出一點口碑,多半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徐鳳年撇嘴道:「這種事就不是個事。」 徐偃兵嘖嘖道:「這話,不愧是北涼王說的。」 袁左宗附和道:「不愧是武評大宗師說的。」 老諜子和張隆景異口同聲道:「是啊!」 徐鳳年板起臉道:「放肆,都給本王拖出去斬了!」 一陣爽朗笑聲,在夜幕中傳得格外悠遠。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