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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四


  無言以對的鄧太阿低頭吃餛飩。

  吃著吃著就更不願抬頭了,剛才一不小心把辣油全倒入餛飩,這會兒滿頭大汗,有點扛不住啊。可要鄧太阿運用氣機來掩飾窘態又太為難桃花劍神了,往大了說,就是不合本心,不合劍意,往小了說,其實就是鄧太阿從來無所謂高人風範。

  鄧太阿好不容易對付完那一大碗餛飩,這才如釋重負,抬頭一本正經說道:「小兄弟,如果以後提了劍又練了劍,決定要在劍道一途走下去,那就要記住一點,劍不是刀,哪怕已經退出了沙場,讓位給了刀,甚至以後在廟堂上,官員也開始喜歡以佩刀作為裝飾,但不論世事如何變遷,劍仍是劍,劍有雙鋒,所以提劍對敵,除了一鋒殺人傷人,還有一鋒作為自省之用……」

  說到這裡,鄧太阿神色微變:「不說了,有事要忙,以後有緣再見。還有,那些長輩恩怨,你們晚輩不用當真。該怎麼活就怎麼活。混江湖,不管其他武人怎麼個活法,我們用劍之人,都不可有太多戾氣,否則任你修為通神,也算不得真仙人。」

  鄧太阿站起轉身,趕緊呼氣,這辣油真是厲害啊。

  這位桃花劍神之所以不繼續嘮叨下去,辣油是一回事,還有就是他真的不曉得怎麼跟人說道理了。

  鄧太阿伸手一點,南方空中浮現出一把飛劍,下一刻他便站到了飛劍之上,一人一劍轉瞬即逝。

  整座武帝城,只有那個叫苟有方的孩子察覺到這一幕。

  前百年,有李淳罡、王仙芝、徐鳳年、軒轅青鋒,如同春秋之戰,群雄並起。

  後百年,便唯有兩人,又如新朝,中原草原之上的兩國對峙。

  那兩人在名動天下、各自被視為天下第一人後,在隨後的一甲子之中,十年為約,交手六場,勝負持平。

  且每次都是某人獲勝一場後,就會在下一場被另外一人扳回局面。

  餘地龍不是真無敵,世間猶有苟有方!

  ***

  河州邊境,戰事一觸即發。

  幽州方向的大地之上如有悶雷傳來,兩淮節度使蔡楠身披鐵甲,握緊鐵槍,這位邊關大將滿懷悲涼,自己麾下的數萬西北精銳,竟然不是與北莽蠻子在戰陣上廝殺到底,而是死於內亂?

  兩淮大軍步卒居中拒馬,騎軍兩翼呼應,很中庸的排兵佈陣。不是蔡楠不想以騎對騎,跟北涼鐵騎來一場堂堂正正的死戰,委實是桀驁如他這類顧黨舊部,即便兵力占優,依然沒有底氣跟那支軍伍玩花樣。蔡楠不奢望自己的兩淮能夠攔下那名年輕藩王,只能寄希望於盡可能留下更多的徐家騎軍,兩千,或者三千?至於朝廷接下來能夠憑藉天險地利,在薊州與中原接壤的數座關隘攔阻多少人馬,那就真的是蔡楠的「身後事」了,既是疆域版圖上的身後事,更是蔡楠戰死殉國後的身後事。

  蔡楠舉目望去,地勢平坦,起伏不顯,大片大片的白色積雪,他沒來由想起一個很煞風景的詞語:屍骨未寒。想著幾個時辰後自己的屍體,應該很快就會寒透吧?

  西北多雪且大,酷寒之地出健兒,兩淮道薊州當年便有楊慎杏的薊南步卒,號稱獨步天下,而升任節度使的蔡楠近水樓臺,麾下兩淮邊軍很快就被視為離陽朝廷僅次於兩遼的一等戰力。隨著繼唐鐵霜之後又有幾位同為顧部舊將的地方大員新近入京擔任要職,蔡楠非但沒有多少慶倖,反而嗅到幾絲危險氣息。歸根結底,那些都是君王以黃紫官服換取地方兵權的無本買賣,之所以手腕溫和,那般含情脈脈,還不是因為他們的共同恩主大柱國顧劍棠依然屹立在邊境,以及大將軍手中握有的數十萬邊軍大權?

  蔡楠重重呼出一口氣,將年輕皇帝視為心腹的經略使韓林送出戰場以外,然後自己率軍壯烈戰死在此,是不是對大將軍,對朝廷對天子,都算有份過得去的交代了,這算不算史書上所謂的忠義兩全?

  活在承平已久的安樂世道,成為享福多年的封疆大吏,蔡楠直到這一刻,才發現當年那個跟在大將軍身後一心求死的愣頭青,其實開始有點怕死了,尤其是死得不明不白。

  北涼鐵騎的齊整馬蹄就像敲鼓,重重擊打在蔡楠的心頭鼓上,一下一下,讓這位節度使大人喘口氣都困難起來。

  不用遠哨夜不守稟報,蔡楠肉眼就可以看到那支騎軍恰好在最佳衝鋒間距的邊緣地帶,停馬不前,一騎率先出陣,然後約莫是百騎扈從跟隨策馬前行。

  心弦緊繃的蔡楠一頭霧水,越發忐忑。沙場上兩軍對壘不是演義小說裡的兒戲,什麼雙方主將單獨出列,酣暢淋漓地大戰幾百個回合,都是鬼扯。可眼前的的確確有百餘騎單獨離開北涼大軍,難道是那姓徐的為了贏取軍心,憑藉自身陸地神仙的實力,要大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蔡楠想到這裡就有些憤怒,真當己方的床弩大陣是擺設不成?為了針對徐鳳年這種戰場萬人敵的攪亂陣形,蔡楠專程派人拿著節度使兵符在整個兩淮道搜刮地皮,幾乎將所有北邊防線之外的床子弩一口氣或徵用或借調過來。整整五十餘架床子弩,兩淮道的家底都正大光明地擺在了蔡楠身後,不光是應付一騎數騎那種單槍匹馬的陷陣,對那支鐵騎的集體衝鋒也有極大威懾。

  一騎當先,馬蹄不停歇,直到蔡楠陣前三百步外才收住前沖勢頭,不光是身懷小宗師修為的主將蔡楠,身邊精悍親衛和兩位步軍將領都依稀看清了那一騎的英偉姿容。

  正是威名遠播的北涼王徐鳳年!

  這位跟隨人屠姓徐的年輕藩王,殺江湖頂尖宗師不下十人,殺北莽大軍更是三十萬,雙手血腥,一路殺到了今天,殺到了這裡。

  哪怕是身處敵對陣營,面對此人,蔡楠仍然有幾分不得不承認的佩服敬畏。離陽老一輩雙字藩王的兒子中,這個年輕人可謂一騎絕塵。靖安王趙珣同樣世襲罔替了父輩王爵,但低眉順眼得就像一條天子家的看門狗;原本被譽為離陽世子第一人的趙鑄,則在廣陵道飽受詬病;膠東王趙睢的長子趙翼在兩遼戰事中也算不得出挑扎眼;至於廣陵王世子趙驃之流就更不用拿出來丟人現眼了。蔡楠隨意揮揮手,那名滿頭大汗的精銳斥候夜不守趕緊退下。蔡楠死死盯住位於兩支大軍中間的年輕人。他身後百騎,不披甲不佩刀,一人只背一劍,想必就是在去年中原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吳家百劍了。作為替朝廷鎮守一方的領軍大將,蔡楠對江湖事一向興趣寥寥,一身本事都是在戰陣上血水裡磨礪出來的殺人能耐。早年跟轄境內一位境界相當的武林名宿有過私下切磋,輕鬆獲勝後蔡楠的感覺就只有一個字:軟。

  但是眼前那一百騎,卻讓蔡楠根本不敢小覷,至於那個為首的年輕藩王,蔡楠自然更不敢有半點掉以輕心。如果不是徐鳳年在三百步外就停馬不前,蔡楠甚至顧不得什麼風度,二話不說就會當場下令床弩攢射。江湖草莽怕軍弩,武道高手忌憚床弩,都是無數人拿命換來的血淋淋的教訓。尤其是重型床弩,有著「半百之內皆飛劍」的美譽,蔡楠自認不敢面對數張弩箭巨如槍的床弩。若非如此,去年北莽在虎頭城外也不會同樣是拿床弩招呼北涼王。

  吳家百騎百劍,肅穆停馬。

  這是他們離開吳家劍塚進入北涼後第一次重返中原。在劍冠吳六鼎和劍侍翠花身後的那名竺姓魔頭,甚至閉上眼使勁聞了聞,滿臉陶醉,嘖嘖道:「聞多了涼州關外的血腥味和馬糞味,還是這兒的空氣讓人舒服些。就是不知道真到了中原江南,能不能聞得到酒香和脂粉氣。」

  只跟真名竺煌的吳家劍士隔著兩匹馬,徐鳳年微笑道:「按照之前的約定,這次只要跟隨本王一路南下,到了能夠瞧見西楚京城牆頭的地方,你們一百人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之後不管是去江湖東山再起,還是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姓埋名,本王不管,吳家也不會管。」

  「當年在吳家劍塚內也無。當年在那個鬼地方不過是多殺了幾個姓吳的傢伙,吳老兒自己沒本事,就跟人合著夥在我身上敲入六十枚捆蛟釘,手段不怎麼高明,可惜手法還算獨到,不是吳家嫡系就拔不出那些玩意兒。老竺從來都是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脾氣,頭回進入那個中原江湖,不撈個武評四大高手當當,不再跟鄧太阿過過招,都對不起自個兒在吳家遭了四十多年的罪!所以嘛,身上這些釘子,還得勞煩王爺跟那個老不死的吳老兒說說情。只要王爺肯開這個口,老竺雖說從不曉得江湖道義為何物,卻也不是那種忘恩之人,到時候哪怕王爺要我去太安城殺個人,老竺也能拍胸脯答應下來。王爺,這筆買賣咋樣,做不做?」

  陰氣濃重的竺煌,與鄧太阿都曾是吳家私生子,是那種早早丟到了劍山自生自滅的棄兒。只不過當年一戰,勝出的鄧太阿進入江湖成為了桃花劍神,輸了的竺煌之後因為殺心過重,尤其是痛下殺手幾乎將吳家一支偏房斬殺殆盡,被勃然大怒的吳家老祖宗以不傳秘術下了禁錮,如果不是百劍赴涼,修為堪稱通神的竺煌,註定這輩子都無法讓世人知曉天底下還有這麼一號劍仙人物。至於這次率領吳家百劍前往廣陵道,不但是徐渭熊,就連褚祿山都有異議,因為徐鳳年許諾了他們的自由之身,這對北涼來說不是什麼可以忽略不計的損失。在戰況僵持不下的沙場上,這吳家一百人一百劍,一旦投入戰場,絕對能夠成為扭轉勝負的關鍵勝負手。殺不掉拓跋菩薩,但實力強如洪敬岩、慕容寶鼎之流,恐怕也要膽戰心驚。

  不等徐鳳年說話,對竺煌視為仇寇的吳六鼎就轉頭怒道:「姓竺的,你能拔出六十顆釘子,我就能再幫你塞進去六十顆!」

  竺煌懶洋洋譏諷道:「就憑你小子?這話由你身邊娘兒們來說,都比你硬氣些。哈哈,你們吳家真是有意思,這兩代人,都是帶把的不如不帶把的。」

  劍侍翠花手指微動。

  背負一柄極長極細古劍的矮小老人皺眉道:「竺煌,你不要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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