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五


  這位老人在葬劍無數秘籍無數的吳家劍塚也是地位超然。因為是個劍癡,吳六鼎小時候就幫忙取了個「娶劍老爺爺」的諧趣綽號。不同于從未離開過吳家的竺煌,或是張鸞泰、公孫秀水和納蘭懷瑜這些對重返江湖還抱有期望的成名劍客,八十歲高齡的老人這一生只對劍道一事癡心不已,只是受限於自身根骨修為,空有滿腦子獨闢蹊徑的劍道見解和滿肚子的劍術學識,始終無法親自提劍踐行。當老人進入北涼後,兩次跟年輕藩王談到劍道一事的招數意氣之爭,如逢知己,就有了衣缽落北涼的念頭,至於文人武夫都看重的家國天下,老人反而一向很淡漠。

  徐鳳年沒有轉身,輕聲道:「什麼事情都到了西楚京城那邊再說,不出意料的話,應該會有一兩場仗要打,爭取我們北涼大雪龍騎一人不死,當然你們也別死。大好江湖,在等著各位前輩揚名立萬。」

  吳六鼎沒好氣道:「給江湖留點種子是吧?老子就奇了怪了,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事,外人怎麼看都像是個傻子的勾當,怎麼到了你這邊,做起來就顯得格外豪氣干雲了?」

  徐鳳年轉頭瞥了眼這個跟自己從頭到尾針鋒相對的年輕劍冠,沒有斤斤計較。

  倒是這次跟隨北涼王再度一起出行的鳳字營舊部洪書文,冷笑道:「咱們王爺長得比你英俊,身手比你高出幾層樓,你小子不服氣?」

  吳六鼎皮笑肉不笑道:「不服氣咋了?」

  洪書文一臉天經地義說道:「不服氣?那你倒是跟咱們王爺過過招啊?」

  徐鳳年不理睬兩人的拌嘴,對兩淮道大軍高聲喊道:「蔡楠,陣前一敘?」

  蔡楠聞聲後沒有太多猶豫,單騎出列。步軍將領想要阻攔,自然不希望己方主將以身涉險,畢竟不遠處那位年輕藩王可是貨真價實的武評四人之一,但是節度使大人輕描淡寫撂下一句「徐鳳年想要殺人,不至於如此下作」。

  兩騎各自上前一百多步,停馬相望,蔡楠深呼吸一口氣,望著眼前的徐鳳年,沉聲道:「王爺若是想讓本將退避三舍,就不用浪費口舌了!」

  斜提鐵槍的蔡楠看到年輕藩王似乎被自己堵得無話可說,視線只是越過自己一人一馬望著兩淮邊軍。蔡楠沉默片刻,繼續說道:「任你徐鳳年是修為高出顧大將軍一頭的武評宗師,但你畢竟不是你爹,不是大將軍徐驍,仍然不值得我蔡楠下馬避讓!」

  徐鳳年收回視線,問道:「如果沒有記錯,本王已經讓拂水房諜子給蔡將軍送過口信。今日將軍攔路可以,但是儘量將精銳安置在兩翼,任由我方騎軍一沖而過,我們少死人,你們更能少死人。這樣不好嗎?」

  蔡楠冷聲道:「本將就當沒有收到那個消息,身為主持邊關軍務的武將……」

  徐鳳年突然打斷蔡楠的言語:「將軍你沒有收到朝廷聖旨吧?」

  蔡楠臉色冷漠。

  徐鳳年笑道:「蔡將軍是覺得我北涼騎軍事出突然,太安城那邊措手不及?將軍當真以為安插在河州的趙勾諜子如此不堪?就算北涼騎軍推進速度再慢,那道聖旨也是註定不會『準時』送往這個河州的,永遠都會比這場戰事不快不慢,僅僅晚一步而已。」

  蔡楠面無表情道:「這又如何?朝廷做事自有王侯公卿的主張,我蔡楠行事只需對得起身上這掛離陽鐵甲!」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本王主動提出跟你蔡楠敘舊,沒想著要你們大軍讓路,之所以先前給你口信,是念在將軍當年給了某個老傢伙一分面子,而今天之所以跟你廢話這些,是因為在太安城有個當大官的老人,跟本王說了句心裡話。」

  徐鳳年撥轉馬頭,緩緩離去,不輕不重的言語,傳入蔡楠耳中:「既然不願做樣子,兩淮邊軍一心想要為國盡忠,那北涼就遂了你們的願。沙場上,與我北涼鐵騎對陣,想死有何難?」

  蔡楠臉色蒼白地返回己方大陣。

  祥符三年春,大雪龍騎如潮水一湧而過,兵力將近四萬的兩淮精銳潰不成軍。

  馬蹄陣陣,中原震動。

  北涼騎軍出北涼道,入兩淮道,在河州薊州接壤的郾城一帶南下,一頭撞入江南道北部,長驅直下,勢如破竹。如那西北彪形大漢,撞得江南美人搖搖欲墜。

  所經之地,離陽官員和地方軍伍全部噤若寒蟬,不敢有絲毫挑釁舉動,夜禁極早,便是白日也禁絕了商賈出入,戍守駐軍更是一律不得離開營地半步。

  奏摺如同紛亂雪花一般,縣衙、郡守衙門、刺史府邸、經略使官邸層層遞進,最後交由精悍驛騎,以五百里加急火速傳遞給太安城。

  伴隨著一萬鐵騎的蠻橫推進,在這期間,沿途陸陸續續有十幾戶人家浮出水面,不但當地官府軍伍的頭目嚇得汗流浹背,就連負責離陽諜報多年的趙勾也無比悚然。這些在各地州郡內可謂名門望族的龐然大物,無一例外,都坐擁良田無數,儲糧頗豐,甚至其中四個家族堪稱州郡內的「土地公」。這十數個在趙勾密檔上皆勾以「身世清白」類似評語的豪族,竟然都是公然通敵北涼的大膽賊人,為北涼騎軍輸送了不計其數的糧草。這等擺在檯面上的滔天禍事,一旦朝廷秋後算賬,那十幾個根深蒂固的家族註定吃不了兜著走,而各大州郡的趙勾負責人和文武官員,也肯定要被狠狠扒下一層皮。

  其中河州境內第一個犒軍北涼的大戶人家,出人意料地並未立即舉族逃難遷入北涼,於是當地官府聯手駐軍在北涼騎軍出境後,出動了四百精銳氣勢洶洶撲殺而去,打算將這個大逆不道的狗大戶抄家問罪,而這戶人家的老家主單獨搬了把椅子,就那麼坐在門口臺階上,曬著初春暖洋洋的太陽。他的膝蓋上擱放了兩柄涼刀,老舊的那把,是當年跟隨老涼王徐驍征戰西楚時的戰刀,這麼多年以來,就算家中最為寵溺的嫡長孫,也不曉得自己爺爺珍藏有此刀,刀鞘更為鮮亮的那把,則是第六代徐家刀,最新的涼刀,更是新涼王在前不久親手相贈。老人面對著本郡四百青壯武人,笑著抬起那把新涼刀,只說了一句話,然後所有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到頭來連狠話也沒敢撂下一句。

  遲暮老人說,王爺要我捎話給你們,宋家宅子今天死一人,郡內將卒就要死一萬人,如果人頭湊不齊一萬,那北涼鐵騎就去別郡別州借腦袋。

  說完那句話,滿頭白髮的老人彎腰拿起腳邊的一壺酒,望著那些狼狽撤退的背影,一口一口喝著酒,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語。

  老人像一條蒼茫的老狗,無牙了,明明已經嚎不動了,但偏偏讓人覺得有幾分獨到的氣勢,大概那就是讀書人在書上看到的氣吞萬里如虎。

  ***

  在兩淮道節度使蔡楠挺身而出之後,第二位敢於攔路的離陽骨鯁之士,不是領兵打仗的武人,也不是牧守一方的文官,而是一位致仕還鄉多年的文人。他僭越地從箱底翻出那件六品言官公服,穿上後獨自站在驛路之上。戰戰兢兢的家人實在攔不住這個得失心瘋的老頭子。一半族人連夜搬到僻遠的鄉下祖宅,一半族人躲在家中閉門不出,只有老人那個最沒有出息的二兒子,考了一輩子都沒考中舉人功名的窮酸秀才,無勇義唯有孝,故而滿臉惶恐地站在路邊等著為父親收屍,背回家去。

  之後當鐵騎洶湧而過,只留下那對頹然坐在驛路旁抱頭痛哭的父子。

  吳家百騎之中的納蘭懷瑜,原本遙遙跟在後頭,實在是拗不過自己強烈的好奇心,快馬加鞭來到年輕藩王身側,這位曾經蟬聯胭脂評美人的劍道宗師笑問道:「王爺,怎麼回事?」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仍是搖搖頭,沒有聊天的欲望。剛剛從那頭伴隨自己多年的海東青身上得到一封密報,說是除了袁庭山領薊北精騎由箕子口入關攔阻,蜀地也抽調出了兩萬兵馬趕赴廣陵道,統帥正是西壘壁戰役結束後負氣離開徐家的吳起,副將是當年寥寥無幾選擇跟隨陳芝豹離開北涼的將領:一個曾經在邊軍中橫空出世的年輕驍將,名叫車野,無論是跟這個年輕人打過交道的寧峨眉,還是如今負責鎮守北涼南邊門戶的陵州將軍韓嶗山,都對此人評價很高,認為車野並不遜色寇江淮、鬱鸞刀兩人。

  英姿颯爽的女劍客不肯罷休,刨根問底。

  徐鳳年怔怔出神,好像完全就沒有聽到納蘭懷瑜的絮叨。

  吳六鼎無奈道:「姨,咱們矜持點好不好?」

  納蘭懷瑜翻白眼道:「喲,現在曉得矜持啦,小時候是誰拼了命往姨的胸脯上蹭的,什麼打雷下雨好害怕啊要找地方躲躲,什麼冬天天氣好冷臉好冰啊……」

  吳六鼎小心翼翼瞥了眼身邊的翠花,然後趕緊對納蘭懷瑜賠笑討饒道:「姨,怕了你,方才那事吧,咱們娶劍爺爺跟姓徐的時時刻刻形影不離,想必他老人家知道內幕,你問他去。」

  正在和張鸞泰以及劉堅之討論劍道的老人聞言笑道:「沒啥稀奇的,王爺就是問他想不想為了博取士林名聲,以至白髮人送黑髮人,然後洪書文那小子就抽出了刀,作勢要策馬殺人。」

  昔年意氣風發的杏子劍爐少主,如今沉默寡言的中年劍客岳卓武插話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儒家老祖宗的『家訓』,連人都做不好,能當好官?就更別提經世濟民了。我生平最見不得這種沽名釣譽的文人,為了青史留名,做人毫無底線可言。尤其是那前任離陽首輔碧眼兒,更不是個東西!」

  徐鳳年突然回過神,轉頭道:「別人不好說,唯獨張巨鹿,在我眼中是真正的讀書人,一百年能出一個,就會是整個天下的幸事。」

  岳卓武並未因為徐鳳年是北涼王而一味附和,依舊堅持己見,搖頭道:「連子女都可以害死,估計還很理直氣壯,這種人就算是不貪瀆不擾民的清官,也好不到哪裡去。」

  徐鳳年也未辯論什麼,只是一笑置之。

  歷史如書,有些書頁何其沉重,翻書之手,也許不斷指便翻不過去。薪火相傳,想要傳給後人後世,持火之人,也許就會灼燒手臂,甚至不惜自焚,只為苦等接過薪火的晚輩。這個世道,需要明君,需要名臣,需要英雄,需要梟雄,需要風流,需要高歌,需要意氣,需要清談……需要很多人,但往往有些時候,聰明人各有風采的時候,其實更需要一兩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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