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三


  在這之前沒多久,因為過了吃飯的點,一家生意慢慢冷清下來的包子鋪前,被某個綠袍女孩取了個「狗不理」綽號的孩子,在跟一個兩鬢霜白的窮酸讀書人大眼瞪小眼。真名叫苟有方的孩子,抬頭看了眼那個囊中羞澀的窮光蛋,低頭看了眼那最後一籠沒能賣出去換成銅錢的小籠包子。孩子的視線在兩者之間來來回回,身邊阿爺已經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了,老人到底是武帝城討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對此不聞不問,說實話,在武帝城,怪事怪人見多了,以至碰上個正常的,反而讓人驚奇。老人見過太多古怪的客人,嫌包子肉太多不願付錢的,有嫌包子為啥不是甜的,有兜裡幾文錢都沒有,就把寶劍寶刀摔在桌上揚長而去的,也有吃著值不了幾文錢的小籠包,嘴裡嚷嚷自己當年嘗過多少種山珍海味,還有裝模作樣從懷裡掏出本破秘籍來換一籠包子的,更有自稱是曹長卿是鄧太阿是誰誰誰所以不樂意掏錢結賬的,實在太多了。

  孩子問道:「想吃小籠包?」

  那名衣衫破敗卻乾淨的窮酸文士面無表情。

  孩子又問:「沒錢?」

  文士只是盯著孩子。

  孩子倒也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雖然自幼沒爹沒娘跟著阿爺過著拮据日子,但家教極好,因此哪怕眼前窮酸文士明擺著是想吃白食,可孩子還是沒有惡言惡語,只是猶豫著是不是把小籠包送給他。畢竟送一籠包子算不得什麼大事,可就怕那個傢伙吃過了包子後就賴上自己和阿爺。記得那個叫江斧丁的傢伙,以前還住在城裡常來這裡光顧的時候,有次說過一個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就在孩子打算還是白送一籠包子的時候,那個窮酸文士突然開口,沙啞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孩子頓時有些膩味,唉,自打他給阿爺幫忙打雜以來,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根骨清奇是練武奇才的江湖食客,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所以孩子下意識就沒好氣道:「這籠包子可以送你,但我不習武。」

  孩子突然想起眼前這個上了年紀的傢伙,不像那打打殺殺的武林中人,更像教書先生,於是孩子很快就補充了一句:「我也不上私塾。」

  窮酸外鄉人面無表情地重複問道:「姓什麼叫什麼?」

  孩子下意識後退兩步,有些發自心底的驚懼敬畏。

  站在孩子身前的中年文士皺了皺眉頭,抬起手後,孩子看到此人手中捏著小半隻破碗,當著孩子的面掰扯下指甲片大小的碎片,丟入嘴中,就那麼咀嚼起來。

  孩子目瞪口呆,這漢子饑餓得患失心瘋了不成?

  當孩子好不容易回過神後,突然嚇得臉色蒼白。只見自己附近,阿爺好像被仙人施展了定身符,始終保持著彎腰擦拭桌面的姿勢,不光是阿爺,街道上的行人也都靜止不動。有人抬腳前行,但是那一步就是踩不下去,離著地面還有半尺高度,有人覺著倒春寒實在難熬,想用蹦躂跺腳來驅寒,因此整個人就懸浮在空中,有人在和並肩而行的朋友插科打諢,轉過頭一張燦爛笑臉,就那麼凝固……這一切都超出了孩子的想像極限,雙手顫抖,一下子就沒拿住那一籠包子,但是等到小竹籠墜地後,頓時就是一幅天搖地晃的場景,在孩子視線中,阿爺、桌子、行人、街道,都在劇烈晃動,看得孩子一陣頭暈目眩。

  中年文士上前幾步,彎腰撿起那籠包子,跟孩子肩並肩站在一起,孩子這才看到天地寂靜中,唯有一劍緩緩而來。

  男人沙啞道:「我叫謝觀應,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子了。」

  男人從懷中掏出另外半隻破碗,相對完整許多,放入孩子手中,然後一隻手突然按在孩子腦袋上,淡然道:「洪洗象不願替天行道,做厭勝徐鳳年之人,我呢,是想做卻做不來。」

  男人抬頭望著天空,按在孩子頭頂的那只手微微加重力道,頓時霧氣升騰,仙氣繚繞,最終在約莫三尺處凝聚成形,是一幅氣象萬千的山河形勢圖,又有蛟龍隱沒于山川大河之中。

  舉頭三尺有神明。

  落魄男人收回視線,望著那柄掙脫開天道束縛的飛劍,遺憾道:「原來千年長生,比呂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到頭來只是個笑話。收你做徒弟,是不得已而為之。罷了罷了,這世間廟堂文人都有了各自定數,也該輪到江湖武人有個結局了。我會是第一個,曹長卿是第二個,至於誰是最後一個,我希望是你。記住,以後遇到一個叫餘地龍的人,不要手下留情。只是將來證道飛升就不要去想了,退而求其次,不妨儘量讓自己名垂青史吧。」

  說完這句話,男人消失不見。

  臉色紅潤的孩子茫然四顧,阿爺開始繼續擦拭桌面了,路上行人繼續前行了,天地之間繼續熱鬧了起來。

  而那柄飛劍也一樣隨之失蹤。

  孩子低頭望去,唯有手中的半隻破白碗明確無誤告訴自己,方才的遭遇不是白日做夢,這個孩子呢喃道:「我叫苟有方。」

  聽到喂一聲。

  孩子猛然抬頭,看到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大叔,後者笑問道:「鋪子還有吃的嗎?」

  苟有方趕緊轉身把破碗藏入懷中:「這位客官,咱們鋪子招牌的小籠包已經沒了,餛飩、拌面都還有。」

  貌不驚人的中年大叔似乎完全沒對一個孩子和半隻破碗上心,只是咧嘴笑道:「那就來碗餛飩,再添碟辣油,怎麼辣怎麼來。」

  孩子笑著應酬道:「好嘞,咱家的辣油那可是連蜀地客人也吃不消的,就怕客官到時候跟我們要涼水。」

  大叔突然臉色尷尬起來:「小二。」

  伶俐孩子率先搶過話頭:「記在賬上就行!」

  大叔仍是有些為難:「能記賬是最好,可是我急著趕路,幾年內未必能回到這裡,這就麻煩了。」

  孩子笑道:「不打緊,咱家鋪子從阿爺起,在城裡做了三十年的生意嘍,只要客官有心,別說晚幾年,晚十年也沒事,當然,客官真要忘了便忘了,一碗餛飩而已。」

  孩子原本不是這麼窮大方的人,只不過莫名其妙遇上一個自稱謝觀應的怪人,又鬼使神差當了那人的徒弟,孩子畢竟年少,性情再穩重,也有些開心。

  大叔瞥了幾眼孩子,又突然伸手在孩子肩頭手臂捏了幾下,咦了一聲,嘖嘖道:「姓謝的的確有些運道,難道是迴光返照?這也能撿漏?若非如此,連我鄧太阿也要打眼了去。」

  大叔眯起眼嘿嘿道:「小兄弟,我觀你根骨清奇……」

  孩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無奈道:「客官,我真不練武,就別收我做徒弟了吧,一碗餛飩而已……阿爺,這位客官要一碗餛飩!」

  那邊阿爺應了一聲就忙活去了。

  大叔擺擺手道:「放心,我有徒弟了,那小子是喜歡吃醋的脾氣,如果被他知道,少不了被他翻白眼,不過我也沒吃人白食的習慣,姓謝的用半隻碗換你一籠包子,那我鄧太阿就用一匣新劍換你一碗餛飩。」

  說完這些,大叔不由分說掏出一隻小木匣,尋常的白木質地,一看就不是珍貴玩意兒,裡頭的物件值錢與否,就更顯而易見了。

  中年人顯然有些尷尬,當年贈送給那位世子殿下的劍匣,那可是從吳家劍塚順手牽羊的上等紫檀,等到他自己浪蕩江湖,上哪兒去賺錢?

  只不過劍匣有天壤之別,匣中所藏的那幾柄袖珍飛劍,可絕對沒有跟著掉價兒。

  鄧太阿把木匣拋給孩子:「小兄弟,你的『氣力』其實足夠了,小匣裡的東西,有空就多把玩把玩,其中的門道,想必很快就能琢磨出來。」

  飛劍何其鋒銳,而且鄧太阿稍稍動了小手腳,會開匣而動,必然第一時間飲血認主。一般武夫,沒有孩子蘊藏的那股得天獨厚的「氣力」,便是全身鮮血都澆注劍身也使喚不動。

  鄧太阿沒有著急追殺謝觀應,而是優哉遊哉坐在桌邊等著那碗餛飩。

  端來餛飩的時候,孩子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問道:「前輩,我剛才想了想,覺得你其實就是桃花劍神,對不對?」

  鄧太阿沒有絲毫驚奇,點頭道:「姓謝的折騰出那麼大動靜,想必你也看到我那柄入城飛劍了,故而有此問,對不對?」

  孩子撓撓頭道:「剛才劍神前輩不是自己報出名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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