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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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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寅笑眯眯道:「聽說姚大人府上私藏了些好酒?」 老人愣了一下,扯住孫寅的袖口,一起走下臺階,壓低嗓音道:「綠蟻?去年聽到涼莽大戰的結果,早被我喝沒了。」 孫寅笑而不語。 老人畢竟不是孫寅這種臉皮厚如城牆的人,無奈道:「只剩下兩三罎子,你就別打它們的主意了吧,其他好酒,價錢再貴,我也請你喝。」 孫寅一臉鄙夷。 兩人並肩走出大門,孫寅突然不再賣關子坑騙老人的綠蟻酒,低聲道:「晉蘭亭跟唐鐵霜搭上線了,這才會讓許拱跑去跟北涼騎軍死磕。」 老人先是錯愕,繼而歎息一聲,環視四周,終於徹底死心了,這裡的確不是他傳道授業的地方。 孫寅轉身就走,笑道:「姚大人估計連諡號都沒了,我孫寅就不去雪上加霜喝綠蟻酒了。」 孫寅走出幾步,突然轉身,輕輕伸手拍了一下胸口:「有一揖,不適合眾目睽睽之下送給姚先生,但放在心裡。」 *** 二十年後,盛夏時分,那時候孫寅剛剛成為離陽新朝的第二任吏部尚書,權勢煊赫的正二品天官大人。 有一日,突然有人登門拜訪車水馬龍的孫府,自稱是姚家子弟,已經忙碌得焦頭爛額的門房根本不予理會,實在是顧不過來,直到暮色中孫府都要關門拒客了,那名風塵僕僕的年輕人仍是不願離去,不得已報出他爺爺的名字。門房雖是京城土生土長八面玲瓏的人物,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離陽官場有姚白峰這麼一號大佬,後來好不容易想起似乎很多年前,前朝國子監有位姚姓老人擔任左祭酒,只是這二十年來,那位理學大家並無半點詩書文章傳入中原,時過境遷,估計還不如一位新近躋身新朝翰林院的新科黃門郎。那位門房一咬牙,看那個年輕人大老遠奔波千里趕到京城,就這麼讓人打道回府,實在可憐,就逾越了規矩跑去尚書大人那邊稟報。 正光膀子在一架瓜棚下乘涼的尚書大人,從躺椅上跳起身,來不及穿上靴子就跑向院門口,但是最後停下身形,對那個呆若木雞的管事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說讓那人把東西留下便可,府上不用接待,若是那個年輕人流露出絲毫憤懣神色,東西就不用拿到院子裡。 最後,管事小心翼翼將一隻布囊拿到小院。 尚書大人開心地笑了起來。 既然不是那個老人的後人希冀以此作為官場進身之階,那就好,很好。 暮色中,小院石桌上擺放著明顯已經塵封多年的兩壇綠蟻酒,孫寅竟然沒捨得開封痛飲。 第二天朝會,一個早已被人遺忘的前朝老人,突然名動天下。 姚白峰,北涼道人氏,諡號文節。 哪怕已經位極人臣,但仍然以放蕩不羈著稱朝野的吏部尚書孫寅,在退朝後,走出大殿在臺階頂部站了一會兒,然後獨自來到禦道街旁一處,明明無人,孫寅仍是畢恭畢敬彎腰作揖,此事迅速傳為京城一樁怪談。 *** 不知為何,今天離陽天子非但沒有召開小朝會,而且回到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獨自守在門外。 年輕天子站在龍椅附近,身後大殿地面金磚鋪就,故而哪怕關門掩窗,但正值朝陽初升的時分,因為有光線透過窗紙,大殿內不至於顯得太過陰暗。 龍椅寶座兩側擺放有四對威嚴陳設,寶象、甪端、仙鶴與香爐,共同寓意著那無數君王夢寐以求的「江山永固,國祚綿延」。 年輕天子走下臺階,站在大殿中,腳下所謂的金磚,其實並非黃金打造,而是出自廣陵製造局的貢磚,有著「踩踏悄無聲,敲之如玉磬」的美譽。 趙篆舉目望去,大殿廊柱由南詔深山砍伐而出的楠木打造,早年離陽言官有過「入山千人,出山半數」的痛訴,後來在先帝手上,離陽皇宮殿閣廊柱用木,便一律換成了更易採伐的遼東松木。 趙篆走到一根廊柱之前,伸手撫摩著瀝粉貼金紋雲龍圖案的輝煌大柱,呢喃道:「父皇,你有碧眼兒張巨鹿,有半寸舌元本溪,有人貓韓生宣。朕呢?一件龍袍一把龍椅一座大殿嗎? 「這個天下,就不能再給朕片刻勵精圖治的時間嗎?十年,不,只要五年!朕就能讓北涼南疆北莽,灰飛煙滅!讓那亂臣賊子無立錐之地,讓我離陽百姓永享太平。 「父皇,現在我已經不相信任何人了,廟堂上的齊陽龍、桓溫,廟堂外的顧劍棠、盧升象,便是父皇當時故意打壓,留給我來提拔任用的年輕人,宋笠、孫寅這些人,我也一個都不相信。 「唯有一個陳望,還是太年輕,威望不足,在離陽軍中更是沒有根基,就算他願意力挽狂瀾,也有心無力。」 趙篆突然縮回手,臉色猙獰,握緊拳頭,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 年輕皇帝氣喘吁吁,手上傳來刺骨疼痛。 他瞪眼看著這根廊柱,憤怒道:「你在欽天監毀我趙室氣運,朕不過是讓兩條走狗在漕糧上略作刁難,你就敢公然出兵廣陵道?!這與造反何異?!」 趙篆又一拳砸在廊柱上,這一次廊柱表面沾上了血跡:「當真以為朕的離陽,不敢跟你北涼不死不休?!」 年輕皇帝躺在大殿地面上,望著藻井正中所雕的那只蟠臥金龍。金龍龍首下探,口銜巨珠。 看著那顆碩大的夜明珠,年輕皇帝沒來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隋珠公主趙風雅。 離陽趙室的隋珠公主死了,趙風雅還活著。 這大概是北涼徐家那個年輕人,所做過的唯一讓趙篆不那麼痛恨的事情。 疲憊不堪的年輕天子閉上眼睛,又想起皇后所豢養的那只蠢笨鸚鵡。 原來所謂九五之尊的君王,亦是一隻籠中雀啊。 *** 東海武帝城,自從那個姓江的年輕人也不在此打潮砥礪體魄後,這裡就徹底沒有了主心骨,迅速從人人嚮往的江湖聖地變成了一座最尋常不過的城池。沒有了睥睨天下的白衣老匹夫王仙芝,沒有了獨坐高樓觀戰的曹長卿,沒有了倒騎毛驢拎桃枝的鄧太阿,沒有了一劍懸城緩緩入的隋斜穀,沒有了于新郎、林鴉等人,更沒有了當年端碗走上城頭的北涼王。沒有了武帝的武帝城,平庸而乏味。雖然至今仍未有官軍入駐武帝城,但是城中人都明白,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早年那些被官府通緝而隱居於此的魔頭,那些躲避仇家而棲身于此的武夫,那些金盆洗手不願理會紛爭的名宿,紛紛離開這座東海之城。 打潮的城頭,一道修長身影突然現身於城頭。 不遠處大潮如千軍萬馬翻湧而至,猛然間拍打城頭,瞬間遮蔽了這個身影。 下一刻,身影不見,興許是已被浪頭卷走。 但是等到潮水退去,城頭又出現了一抹身影。不同於來去匆匆的前者,這名男子並沒有立即消失,只見他衣衫樸素,相貌平平,滿臉胡楂,靴子也有些破損。 只是這位不起眼中年大叔的身前,懸停了一柄三尺劍,細微顫鳴如蚊蠅振翅。 風塵僕僕的男人停劍四顧,眼神凌厲,本身就如同世間最鋒芒畢露的一把劍。 一百里一飛劍,從太安城欽天監到遼東雪山,再從遼東至遼西,又從遼西折回京畿之地,一路南下,直到此地。 男人伸手揉了揉下巴:「謝觀應,你跑路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不過有本事你就一口氣跑到南海。」 約莫一炷香燃燒了寸餘高度後,男人冷笑道:「找到你了!」 那柄懸停通靈飛劍如聞敕令,先于主人,一閃而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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