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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九


  郁鸞刀站在胡魁身邊,類似已經卸任和即將卸任刺史一職的徐北枳、田培芳,胡魁他這個幽州刺史也很快要讓出位置。不同于徐北枳的出於大局和田培芳的順水推舟,胡魁始終就志不在為官,視線一直投放在關外沙場,幽州不但他胡魁如此,就連將軍皇甫枰好像也開始蠢蠢欲動,像是想要把屁股挪到霞光城那邊去。而且這次胡魁連同老帥陳雲垂一起趕來涼州,老人言語之中也透露了些蛛絲馬跡,幽州步卒的確需要一位正值當打之年的青壯武將。陳雲垂雖然沒有把話說透,但顯然老人是希望他胡魁來擔任幽州步軍第三號人物,更希望胡魁能夠借此機會跟王爺開一次口,別被皇甫枰搶佔先機。但是到最後,胡魁還是沒有開口,為此老人今天就沒給他半點好臉色。

  如今的北涼邊軍依舊有大小山頭,但已經不如早年那般涇渭分明,隨著第一場涼莽大戰落幕,又有一些順其自然的微妙變化。比如陳亮錫跟整支龍象軍就頗為投緣,也比較受何仲忽、周康等諸位老將的器重,認為這個年輕人是少有的鐵骨錚錚的讀書人,便是不做文官做儒將也做得。而徐北枳則和陵州將軍韓嶗山、副將汪植等人比較親近,可以說整個陵州系軍方,都樂意把徐北枳當成自己的娘家人。而在幽州真正發跡起家的鬱鸞刀,和胡魁最說得來,對於王爺心腹皇甫枰的結交,反而很不上心。

  就在兩人不遠處,站著並肩而立的皇甫枰和寇江淮,雖然如今都是一州將軍,但無論出身還是口碑,都有著天壤之別。

  皇甫枰其實也不明白,為何寇江淮願意靠近自己這個出了名的官場「孤家寡人」。

  寇江淮笑眯眯趴在箭垛上,一語道破天機:「皇甫將軍,北涼邊軍能人無數,不過我覺得還是咱倆最像,不但敢賭,而且不是小打小鬧,要賭就賭大的。」

  皇甫枰搖頭道:「我一個江湖莽夫出身,傾家蕩產能有幾文錢,比不得原本就有望在西楚封侯拜相的寇將軍。」

  寇江淮也搖頭道:「我傾家蕩產掏出一千兩黃金,願意把一千兩黃金拍在賭桌上,你明天就要餓死了,兜裡只有十文錢,一樣把十文錢都放在賭桌上,賭癮大小其實是一樣的。」

  皇甫枰說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也許賭癮不分高低,只是不知道寇江淮的賭品如何?」

  寇江淮扭頭看著這個在北涼毀譽參半的幽州將軍,笑問道:「咋的,將軍是在替王爺擔心我今天做了兩姓家奴,明天就有可能投奔北莽做三姓家奴?」

  皇甫枰臉色如常:「寇將軍,我可沒有這麼說,也不敢這麼說。」

  寇江淮一笑置之,問道:「聽說皇甫將軍的故事後,我很好奇你為何會當真對徐鳳年死心塌地,能不能說道說道?」

  皇甫枰皮笑肉不笑道:「寇將軍,我這個人說話不中聽,別見怪,咱倆啊,感情沒到那份上,不過如果有機會哪天一起上陣殺敵,再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也不遲。」

  寇江淮笑道:「怎麼,皇甫將軍要去流州龍象軍裡擔任副將?」

  不等皇甫枰回話,寇江淮已經自問自答道:「幽州將軍和龍象軍副將,官職上算是平調,只不過在北涼,涼州邊軍裡騎軍看不起步軍,涼州邊關步軍又看不起幽州軍,幽州軍反過來看不起連像樣邊境都沒有的陵州軍,龍象軍作為從邊關涼州騎軍中抽調出去的精銳,龍象軍的實權副將,當然不是束手束腳的幽州將軍可以相提並論,那麼我就先在這裡祝賀皇甫將軍高升了,看來要聽見皇甫將軍的肺腑之言,不用等太久。」

  皇甫枰不露痕跡地瞥了一眼胡魁,嘴角勾起:「寇將軍果然機敏過人。」

  寇江淮笑眯眯道:「這話我愛聽,很久沒聽人當面稱讚了。」

  皇甫枰點頭道:「事先說好,等我到了流州履職,也許寇將軍想不聽都難了。」

  寇江淮哈哈笑道:「放馬過來便是。」

  突然,正跟皇甫枰臭味相投相談甚歡的寇江淮聽到有人喊他,是那個被他視為稱得上生平宿敵的郁鸞刀。相比在廣陵道寇江淮對謝西陲的不冷不熱,同樣是豪閥子弟出身的鬱鸞刀,同樣是年幼成名的當世俊彥,寇江淮看鬱鸞刀就很不順眼,想必後者對他也差不多,一山不容二虎,應該就是說他寇江淮和鬱鸞刀。只不過兩人之爭,只會在暗處,從不在面上,聽到鬱鸞刀的喊話,寇江淮笑著轉頭問道:「郁將軍有何貴幹?」

  說話的不是鬱鸞刀,而是胡魁,後者走近幾步,輕聲問道:「寇江淮,有關西楚接下來北上南下和西進三策,我思量許久,都不敢妄下斷言,畢竟不是西楚人,加上遠離中原十多年,遠不如寇將軍你對西楚局勢的掌握,不知能否解惑一二?」

  寇江淮沒有絲毫猶豫不決,幹脆利落道:「如果西楚是我當家做主,自然是北上,跟盧升象死磕到底。說句題外話,我一直猜測曹長卿跟兩遼顧劍棠甚至北莽王遂,達成了某種共識。換成謝西陲坐曹長卿的位置,那估計就是南渡廣陵江,竭盡全力打敗已經有吳重軒叛出的南疆大軍,然後爭取劃江而治。若是連廣陵江也守不住,那就一退再退,退到那瘴氣橫生的十萬大山中去,等到北莽離陽打得半死不活,再找機會跑出來今天撿點芝麻明天啃點西瓜皮,就這麼可憐巴巴地積少成多。但說到底,最後能不能成事,已經不靠人,只能靠命了。至於說曹長卿本人如何想,我想不出來,也懶得想。反正我總覺得這個大官子,已經瘋了。」

  胡魁是那種天生為沙場而生的武人,被寇江淮挑起了癮頭,下意識就開始在垛口上指指點點:「西楚如今已是被包了餃子,東邊是鳩占鵲巢的宋笠,南邊是剛剛親自出馬的燕剌王趙炳,以及站在這位老藩王身後的納蘭右慈,西邊有征南大將軍吳重軒麾下從南疆脫離出去的十萬精銳,不容小覷,何況現在做了離陽的兵部尚書,糧草兵餉都有了極大傾斜,連同靖安王趙珣,經略使溫太乙和節度使馬忠賢,都如同成了西線吳重軒的戶部官員,至於北線,盧升象開始像最早的春秋戰事,不按規矩打仗了,又有陳芝豹和那一萬神出鬼沒的西蜀步卒呼應,故而西楚的北線最為吃痛。寇將軍,若是依你之見,往北走,該如何打?是先找陳芝豹的步軍還是尋覓盧升象的騎軍?若是以謝西陲的揮師南下來論,豈不是正中離陽朝廷驅虎吞狼的下懷……」

  說了半天,等到胡魁抬起頭,結果看到一張猛翻白眼的年輕臉孔,很快自嘲一笑,胡魁就不再熱臉貼冷屁股了。

  寇江淮沒心沒肺地笑道:「胡大人啊胡大人,我一個在你們北涼藏頭藏尾的大楚子民,如今都不關心廣陵道戰事了,你胡大人操哪門子的心?」

  胡魁也沒有生氣,坦然笑道:「寇將軍,想來是我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鬱鸞刀皺著眉頭。

  寇江淮一挑眉毛,丟給鬱鸞刀一個挑釁的眼神。

  在北涼,文臣之中有宋洞明和白煜,又有徐北枳和陳亮錫,似乎如今武將中又多了一對冤家,寇江淮和鬱鸞刀。

  ***

  祥符三年開春,也許中原各地那些爆竹聲後,家門口碎紅滿地的滿堂紅還未來得及清掃乾淨。

  一萬大雪龍騎軍下江南。

  除了八百鳳字營,還有那吳家百騎百劍。

  有袁左宗、鬱鸞刀、洪驃、洪書文。

  有北涼王徐鳳年。

  ***

  清涼山王府,今天清晨,走出一個年輕女子,走入一個老人,兩位都跟徐家有很深的淵源。

  老人叫王林泉,是早年老涼王身邊名副其實的馬前卒,甚至和林鬥房這撥人都很熟悉,所以這次他的女兒沒能當上北涼正妃,還兼著拒北城副監造一職的老人就告病在家。

  此時王林泉正和獨生女王初冬在聽潮湖邊散步,看著那個仍然無憂無慮的女兒,老人既是寬心也有憂慮。寬心的是女兒應該不曾在這裡受氣,憂慮的是以後身份終究變了,天底下再好相處的婆家,日子久了,難免沒有意想不到的磕磕碰碰,自己女兒這般單純,如何能夠跟人鉤心鬥角,如何做那爭寵的事情?何況王林泉對那個同出青州的陸姓女子向來不喜,而且很早就對清談名士陸東疆之流嗤之以鼻。說實話,王林泉的確從未對在北涼怨聲載道的陸家有過半點落井下石,但王林泉也知道其實那個女婿,希望自己能夠跟陸家融洽相處,甚至是在有些事情上幫扶陸家一把。可王林泉他自認從來不是什麼聖賢完人,不做壞人,也做不來幫對手就等於坑自己的善舉,所幸年輕藩王想歸想,從未開口強求他王林泉做什麼,所以王林泉也就樂得裝傻,冷眼旁觀那陸家丟人現眼的瞎蹦躂。

  王林泉停下腳步,眼角餘光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輕聲說道:「閨女啊,很快就嫁人了,爹娘不想你受了委屈就跑回娘家,離娘家再近也不行的,只不過……不過如果真的受了很大的委屈,還是要跟爹娘說一聲的,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那是混賬話,別當真。」

  聽著爹自相矛盾的言語,王初冬咧嘴笑了。

  王林泉趕忙提醒道:「我的親閨女喲,你娘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笑不露齒呀。」

  王初冬做了個活潑俏皮的鬼臉。

  王林泉無奈道:「總是長不大,爹娘如何能放心你嫁人。」

  王初冬笑眯眯道:「爹捨不得,那我就不嫁人了。」

  王林泉抬起手作勢要打,可他這個當年在青州就出了名寵溺女兒的父親,哪裡真捨得,別說打了,說句重話都不捨得。

  王初冬雙手扭在身後,抬頭柔聲道:「爹,其實我知道,就算陸姐姐不做正妃,也輪不到我,應該是西楚那個姓薑的女子,王爺真正最放不下的女子是她,只不過她不適合做北涼王妃罷了。所以陸姐姐也很不容易。爹,我知道你是怕我生氣,其實我不生氣,也沒有不開心,王爺每次回到清涼山,都會抽空向女兒問那本《頭場雪》裡頭的種種伏線呢,還說以後等他真正空閒下來,一定親自盯著我寫一本有關他三次遊歷江湖的演義小說,說怎麼大俠怎麼寫,我就跟王爺說,把他寫得俠義心腸和盪氣迴腸都沒問題,但是他喜歡的江湖女俠一定要姓王,而且一定要國色天香,王爺也答應了。」

  王林泉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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