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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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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不懂了。 王初冬眯眼笑成月牙兒:「爹,有空就跟那位陸先生多喝酒喝茶唄,爹你以前不是最愛附庸風雅嗎,跟享譽文林的陸擘窠同席而坐,傳出去多有面子,是吧?」 王林泉板著臉道:「人家的門檻多高,你爹上了年紀,跨不過去。」 王初冬搖晃著王林泉的手臂。 王林泉臉色有些沉重:「是王爺跟你授意的?要我主動跟陸家示好?」 王初冬搖了搖頭,認真道:「爹,不是。」 王林泉看著女兒的眼睛,凝視片刻,終於點頭道:「我相信自己的閨女,也相信大將軍的兒子。」 王初冬皺著鼻子道:「錯啦錯啦,相信咱們北涼的王爺,當然也是相信你的女婿!」 王林泉哭笑不得,無可奈何道:「爹聽你的便是。」 王初冬突然小心翼翼說道:「爹,以後真的能跟陸家當作親戚相處嗎?不遠不近的那種,稍稍錦上添花的那種?」 王林泉歎息一聲,揉著自己女兒的腦袋:「知道了,爹會上心的,嘿,爹怕就怕自己好心好意,那位陸擘窠不領情不說,還誤以為爹居心叵測啊。罷了罷了,其實爹也知道跟陸家交好,歸根結底,還是讓自己閨女在這裡更好做人一些,只是以前總覺得心窩裡堵著一口氣,是爹小心眼了。」 王初冬低下頭:「爹,是女兒讓你受委屈了才對。」 王林泉開心地笑道:「傻閨女,除非是那些當真半點不懂事的女子,否則天底下就沒有讓爹受氣的女兒。誰說閨女長大後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咱家就不是嘛!爹很高興,真的!」 王初冬笑臉燦爛。 王林泉低聲道:「閨女,你娘說得對,女子之間,不爭便是大爭。」 王初冬笑著,像極了一隻在深山野林中剛剛修煉成精的小狐狸:「爹,你說啥,女兒沒聽到哦。」 王林泉哈哈大笑,沒有再說什麼。 *** 張燈結綵的陸府,迎來一位屬於情理之中但絕對是意料之外的稀客。 輕車簡從的陸丞燕,板上釘釘的未來北涼正妃。 府上外姓下人對於這位女子跟陸家那種幾乎北涼官場路人皆知的淡漠關係,諱莫如深,便是那些眼高於頂的陸姓子弟,如今也不將這個心狠手辣的女子視為自家人了,一個個既怕且怨,心情複雜。 祥符元年,陸家在北涼還算風光,祥符二年就比較難熬了,只不過入秋後就有了轉機,到了今年才開春,就有件天大的喜事臨門。 對於陸丞燕的省親一般的重返家門,如今腰杆比去年硬了許多的陸家人,其實都有些陰陽怪氣的碎言碎語:喲,你不是揚言再不管咱們陸家死活了嗎?怎麼,剛聽說你爹馬上就要成為涼州刺史了,這就想起還有這麼個娘家了?也不知害臊,正月初就屁顛屁顛趕來給你爹拜年了?難道說是你在清涼山,其實遠沒有外界所謂的那麼如魚得水?陸丞燕在卑躬屈膝的陸家老管事的帶領下,直奔陸東疆的小院。 這個時分,陸東疆果然正在院中以掃帚蘸水寫大字。 春風得意的陸氏當代家主看到女兒出現在院門口,並沒有立即放下那把特製的掃帚,等到小水桶徹底見底,這才將掃帚遞給一名身段婀娜的年輕丫鬟,然後接過手巾擦了擦手,悠悠然轉身,微笑道:「丞燕,來了啊。」 陸東疆對這個被陸氏老供奉器重的女兒,其實心思比起尋常陸氏子弟還要複雜。 這個從小就不跟他這個父親如何親近的女兒,身上有著太多老家主陸費墀的烙印。 甚至之前很多人都相信,如果陸丞燕不是女兒身,陸氏家主的座位根本輪不到陸東疆來坐。 陸東疆知道這絕非荒誕言語,那一夜在青州家門口,如果陸丞燕不是女兒,而是他的兒子,那麼自己也就絕對接不過老祖宗手中那只不起眼的竹編燈籠。 陸東疆比誰都希望陸家能夠在北涼飛黃騰達,比誰都希望老祖宗若是泉下有知,會慶倖當初是將燈籠交到自己的手上! 陸丞燕面無表情道:「知道為何陸家能出一位刺史大人嗎?」 陸東疆愣了一下,冷笑道:「就算有萬般理由,至少肯定不會是丞燕你吹枕頭風的緣故。」 陸丞燕扯了扯嘴角:「遍觀當下的北涼道刺史別駕,流州楊光鬥、陳亮錫,陵州常遂、宋岩,至於幽州,別駕一職空懸已兩年,唯有刺史胡魁。」 陸東疆胸有成竹地接話笑道:「如今相比其餘三州品秩高出一階的涼州,別駕同樣空懸已久,而涼州刺史田培芳也好,副經略使宋洞明也罷,都和你爹關係不錯,雖無任何觥籌交錯,但君子之交淡如水……」 陸丞燕盯著這個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喊一聲爹的男人,眼神晦暗,深藏著悲哀,問道:「陸家知不知道,有了一個官至從二品的涼州刺史以後,一退再退的徐家,就要開始跟陸家講道理,而不再是處處念人情了?那麼你知不知道,你此舉等於是一人獨佔了陸家整整兩代人的氣數?」 陸東疆怒道:「陸丞燕,別忘了我是你爹!」 陸丞燕淒涼苦笑道:「陸東疆,如果我真忘了,我來這裡做什麼?你難道一點都想不到,我之所以與陸家不惜絕交,擺出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只是為了讓他心裡對陸家多一份愧疚嗎?你以為他不清楚我陸丞燕的這點私心嗎?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假裝不知道啊!你難道真的以為田培芳那只老狐狸,宋洞明那樣足以支撐一國朝政的棟樑大材,會因為你陸東疆寫得一手擘窠大字,就把你當成經世濟民之人?是你傻還是他們傻啊?偌大一個陸家,就沒有一個不是睜眼瞎的人物嗎?」 不知是怒,還是怕,或是悔,陸東疆顫顫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這個越發陌生的女子:「陸丞燕,你混賬!你給我滾出陸家!」 陸丞燕竟然笑了:「你放心,我會滾的,只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從祠堂拿走老祖宗的掛像,我怕他老人家每天看著這麼個家,會死不瞑目。」 陸東疆瞪眼怒極:「你敢?!」 陸丞燕眯起眼,冷淡道:「陸東疆,從我陸丞燕今天決定來這裡,就已經不再把自己當作陸家人了,就只是徐家的媳婦了,所以你如果還想當涼州刺史,就給我閉嘴!」 陸丞燕重複道:「給我閉嘴,聽到了嗎?」 陸東疆臉色鐵青,只是不知為何,始終說不出一個字的狠話。 小院中,這對父女不遠處那個陸東疆從胭脂郡新納而得的俏麗丫鬟,已經嚇得半死了,恨不得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這一天,當臉色平靜的陸丞燕捧著一卷畫軸離開陸家時,無人相送。 陸丞燕坐入車廂,死死抱住老祖宗的畫像,低下頭,嘴巴咬住手臂,不讓自己哭出聲,不願讓那個真實身份是王府大管事宋漁的馬夫聽到。 突然,馬車非但沒有立即駛向清涼山,在陸丞燕出門前像是偶然相遇,又像是臨時起意要為未來王妃充當馬夫的大管事,輕輕敲了敲車簾。 陸丞燕壓抑住抽泣聲,輕聲問道:「宋管事,怎麼了?」 宋漁隔著車簾,說道:「王爺在離家之前,叮囑過小人,在王妃回娘家又返回清涼山的時候,就交給王妃一隻小錦囊。」 車簾輕輕掀起一角,宋漁遞過一隻小心珍藏的精緻錦囊。 陸丞燕滿頭霧水地打開錦囊,裡頭只有一頁紙,寫有一句話。 陸丞燕號啕大哭。 這個依循八字據說與年輕藩王是「天作之合」的幸運女子,這個曾經悄然點燃換命燈以她命換他命的傻女人,這個在老祖宗死後獨力承擔家族命運的堅強女人,這個能夠親口讓親爹閉嘴的瘋女人,生平第一次哭得如此無所顧忌。 那張紙上,字跡熟悉,一絲不苟,寫著「別哭,這輩子都是一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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