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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六


  那個真名不被熟知的男人,曾是離陽當之無愧的帝師。離陽王朝大智近妖的謀士,他的對手,是荀平,是黃龍士,是徐驍,是燕剌王趙炳,是張巨鹿領銜的那撥「永徽之春」。

  江斧丁喃喃道:「爹,你從來沒有輸過,那麼我怎麼比得上你?」

  江斧丁緩緩收回手,神情木然看著那本書泛黃書籍。書名以一絲不苟的楷體寫就,有個很古怪的名字:《夜航船》。江斧丁知道其中緣由,因為那個男人曾經提起過,天下學問,唯獨夜航船中最難對付。而此書開篇便寫了一個荒誕不經的小故事,是說儒釋道三教中人,和一位老船夫,四人共同泛舟於海,儒士說那經世濟民之學,浩然正氣,道士說那長生之術,玄妙無雙,和尚說那至深佛法,天女散花。船夫先是越聽越驚駭,幾乎嚇得丟掉了手中竹篙,後來越聽越犯困,迷迷糊糊,最終不小心丟了那根船篙,使得四人都無法返航登岸。

  這本書是元本溪當時帶著宋恪禮出京遊歷大江南北的時候,來到武帝城後,親手交給江斧丁的。他只說書中故事都僅是些道聽途說的鄉野怪談,如鬼畫符,難登大雅之堂,純屬一個老夫子百無聊賴的兒戲之作而已,除了給自己兒子翻幾頁看幾眼,別無他用。

  這本書的字數多達二十余萬,故而每一頁都顯得極其密密麻麻。江斧丁完全能夠想像那個毫無壯闊可言的場景:一個略顯孤僻的老男人以元朴身份在翰林院當值的時候,價廉物美的小酒一壺,香味四溢的花生米一碟,如錐如刀的老兔紫毫一杆,獨坐獨飲,下筆極慢,勾畫極微,每每寫到自得其意之際,小啜一口酒……

  江斧丁把這本書小心翼翼放回懷中,後仰躺下,望著頭頂的明月當空:「小時候,你跟我說天地生我七尺男兒,那就是要贏做梟雄,輸做英雄,死做鬼雄。」

  江斧丁閉上眼睛,苦澀道:「但是你我最後一面,卻說只要我好好活著就夠了。」

  長久的沉寂,這個在武帝城最為孤僻的年輕男人如同睡死過去。

  晨曦沐浴之中,終於睜眼後,江斧丁坐起身,輕聲道:「我想好了,世人可以忘記一百個一千個江斧丁,但是不能忘記那一個元本溪!」

  江斧丁重新站起身,淚眼朦朧稀稀碎念道:「爹……我要替你跟趙篆跟離陽討要這筆賬,我會幫那個趙鑄坐上龍椅……我……很想你。

  「姓徐的,你如果僥倖不死,那麼我們就在廟堂上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手拎小竹籠的小男孩小跑上城頭,衣衫雖然寒酸,卻把自己打理得頗為整潔,不言語的時候,那張乾淨小臉上也有著同齡孩子沒有的肅穆神色。一路小跑的孩子看到那個熟悉的修長背影,平穩了一下呼吸,養足中氣,這才高聲喊道:「江斧丁!」

  江斧丁收拾好情緒,轉身望向這個在武帝城土生土長的孩子。他好像是個孤兒,是城中一對年邁夫婦收養了他,就在王仙芝舊居不遠處開了家包子鋪,據說以前王仙芝徒弟中于新郎和林鴉就都很喜歡去那個小地兒吃早點,七八歲的孩子眼界自然而然也就高了。孩子養了條骨瘦如柴的土狗,有事沒事就滿城遛狗,搞得跟一位將軍帶兵巡視轄地似的。江斧丁到了武帝城後無人幫著打理生活,尤其是林鴉離開東海後,什麼時候都很講究,所以早餐一事都是在那家包子鋪隨意解決,每次都是花二十文錢買一小籠皮薄汁足的包子,久而久之,也就跟收錢的孩子熟悉起來,偶爾也會逗弄一下這個做什麼事情說什麼話都一板一眼的小孩,江斧丁也納悶,那麼一對隨和夫婦怎麼就教出這麼個滿身老學究氣息的古怪孩子。

  跟隨老夫婦一同姓苟的孩子把那籠包子遞給江斧丁,一本正經道:「二十文錢,先記賬上,你要是忘了,我也會提醒你的。」

  江斧丁無奈道:「苟不理,二十文錢而已,少不了你。」

  小男孩瞪眼道:「我姓苟,名有方!取自聖人典籍中的『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

  在東海沉寂已久的江斧丁也只有遇上這個有趣孩子,才會略微流露出幾分當年京城頭等世家子的風度,笑眯眯道:「你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何必『有方』?我看啊,跟你青梅竹馬的那個綠衣女孩,她幫你取的綽號,更合適。苟不理,狗不理,喊起來多順口。」

  孩子板起臉道:「非禮勿言。」

  江斧丁哈哈笑道:「小屁孩兒懂什麼禮不禮的,想當年,給我說禮即理一事的讀書人,那可是張府聖人的衍聖公本人。」

  孩子皺了皺眉頭:「那個先生有沒有學問我不知道,但他的學生沒學好,我是知道的。」

  被一個小孩子調侃教訓的江斧丁也不生氣,坐在城頭,打開微涼的竹籠,雙指輕輕拈起一隻小巧玲瓏的包子,仰頭輕輕丟入嘴中,滿嘴香味,餘味無窮。

  昔年在太安城,吃過多少號稱世間頭等佳餚的山珍海味,都早已記不住味道了,如今倒是這折算下來不過兩文錢一隻的小肉包,一日不吃上一籠,就要念念難忘了。

  江斧丁咂巴咂巴嘴,一口氣吃掉了六七隻包子,然後似乎記起了一些往事,嘿嘿嬉笑道:「太安城下了好大一場雨,淹死了好多魚。」

  苟有方唉了一聲,輕聲道:「不好笑啊。」

  江斧丁低頭看著籠中包子,感慨道:「是啊,人吃土一輩,土吃人一回。」

  孩子沒有說話,畢竟小小年紀,應該是沒有這份感觸。

  江斧丁突然轉頭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孩子,笑道:「二品小宗師以後,入金剛境界,靠毅力。指玄靠資質悟性,想擁有天地大氣象,就要靠先天根骨了。至於那陸地神仙,得看那虛無縹緲的氣數。苟不理,你想練武嗎?」

  孩子毫不猶豫地搖頭道:「不想。」

  江斧丁驚訝道:「在這武帝城,天天跟江湖人打交道,你竟然不想練武?」

  孩子輕聲道:「聽人說練武是無底洞,再多銀子也填不滿,我可沒錢。」

  江斧丁突然怔怔看著籠子裡最後那只包子,驚喜問道:「苟不理,我記得已經吃了十隻包子了啊,怎麼今天多出來一隻?」

  孩子平靜道:「阿爺說你們江湖人練武需要打熬身體,就需要多吃東西,我就跟阿爺多要了一隻,也只能多要一隻,否則這籠包子就要虧錢了,我阿爺賺錢可不容易。」

  江斧丁先是哭笑不得,繼而笑臉溫柔,似乎有些捨不得馬上吃掉那第十一隻小籠包。

  江斧丁終於捏起那只包子,緩緩吃掉,望向遠方輕聲笑道:「我給你的東西,你未必想要,況且長遠來看,也未必就是真的對你好。不過我很快就要離開這座城了,以後也多半不會回來,不過我會想你這個小鬼頭的,也希望你過得好好的。更希望將來如果有一天你長大了,我呢,恰好也還沒給土吃那一回,你就來找我,到時候我一定請你喝酒。」

  聽到這個江斧丁要離開武帝城,孩子心中有些失落,但是臉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點頭嗯了一聲,說了一個好字。

  江斧丁笑著單手托起那只竹籠,眺望潮起潮落的遼闊海面,朗聲笑道:「君不見三山五嶽高在雲霄間,君不見西北無邊風沙痛殺人,君不見大江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且聽,人生不過百年,欲求神仙,只在杯酒中!」

  小孩子也跟著豪氣橫生的江斧丁笑逐顏開,破天荒玩笑道:「以後見面,可要請我喝好酒。」

  江斧丁狠狠拋出那竹籠入海,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腦袋:「都不是事兒!」

  孩子愣了愣,火急火燎道:「江斧丁!你扔了包子籠作甚!我還要給阿爺拿回去的!」

  江斧丁錯愕無言,很是理虧。

  很久很久以後,那個老一輩宗師相繼逝去的江湖,會有個極有嚼頭的說法。

  餘地龍不算那真無敵。

  只因世間猶有苟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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