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五


  就在雞毛蒜皮的抱怨聲中,鄧太阿都覺得自己耳朵快要起繭子了,然後突然有一天,發現自己這個好像總長不大的徒弟,真的長大了,都開始會偷瞄路上遇見的漂亮女子了,咦?原來唇邊也都開始冒出那丁點兒胡楂子了。

  就在鄧太阿恍惚出神的工夫,那個提劍指指點點的魁梧青年怒道:「我這暴脾氣……喂,老傢伙,別給臉不要臉啊,也就虧得老子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無良子弟,否則你早就給揍趴下了。趕緊的,五十兩銀子,驢子歸我,你和那小子一起帶著錢滾蛋!夠你們兩個窮光蛋去蜀地最好的酒樓胡吃海喝一頓了!」

  鄧太阿翻身下驢,拍了拍驢背,看著那個已經比小時候不那麼衝動許多的徒弟。當年是明知自己打不過,也要衝上去挨揍,如今畢竟是他鄧太阿的徒弟,不說跟一品高手過招,在二品小宗師手底下支撐個二三十招肯定沒有問題,卻越來越不愛湊近那些小打小鬧了。鄧太阿沒有理睬那個其實不算太壞的膏粱子弟,走到自己徒弟身前,摸了摸他的腦袋,懶洋洋笑道:「徒弟啊,雖然沒啥出息,但是師父我有你這麼個徒弟,就是覺得很高興。」

  少年毛骨悚然道:「師父,你到底咋了?該不會是病了吧?」

  鄧太阿笑道:「就是高興。」

  人群中一個酒色過度的年輕公子哥搖著摺扇,他對騎驢的中年大叔根本不入法眼,但是那個小兔崽子的那雙眼招子實在太過可惡,方才竟然敢偷偷打量自己身邊那位心儀的女子,當自己沒有發現嗎?!堂堂西蜀益州副將的獨女,也是你一個牽驢少年可以覬覦的?!他無比嫺熟地啪一聲合起摺扇,對那個少年笑道:「五十兩銀子,不少了,若是嚮往江湖,可以買一柄不錯的兵器,若是有心科舉,更是能買好些書籍。」

  鄧太阿聽到這番陰陽怪氣而且綿裡藏針的言語後,一笑置之。他的徒弟更是翻了個白眼,對鄧太阿說道:「師父,咱們走吧,別搭理他們。」

  鄧太阿點了點頭,不過說道:「你把竹箱子給我。」

  少年皺眉道:「別啊,我雖然怕累,但更怕咱們的驢累著,師父你背著,歸根結底其實還不是它背著啊,它可不年輕了。」

  鄧太阿瞪眼道:「要你給就給。」

  少年不情不願摘下竹箱遞給鄧太阿,不免又是一陣嘀嘀咕咕。

  大劍小劍雙崖對峙,山與山之間有大風嗚咽。

  偶有飛鳥掠過。

  鄧太阿難得自己去背箱子,然後對自己徒弟笑道:「你先下山去。」

  鄧太阿在下一瞬間,做了一個古怪動作——他從竹箱抽出那根桃枝,高高拋出。

  就在眾人一頭霧水的時候,突然有人眼尖率先震驚地發現那桃枝丟出以後,竟懸停在了空中!

  就在少年也感到茫然時,鄧太阿在他肩頭輕輕一記側推,輕喝道:「氣沉提劍,踏山訣!」

  被師父推出崖壁間棧道的少年聞聲後,哪怕是在雙崖之間的高空,仍是下意識做出了那駕馭氣機下沉的踏劍式。

  少年恰好踩在了那根桃枝之上。

  這一幕,正如仙人禦劍。

  經過短暫的驚慌後,跟著這個劍神師父就算沒吃過豬肉但好歹見過豬跑的少年頓時開懷大笑,嚷道:「下山嘍!」

  少年禦劍踏風下山而去。

  笑聲餘音久久回蕩在山崖間。

  世間多少江湖少年郎,夢想著仗劍走江湖?

  又有幾人能如那牽驢少年,如同禦風仙人一般在江湖之上飛來飛去?

  鄧太阿重新騎上驢子,對那些目瞪口呆的年輕人打趣道:「五十兩銀子,還真買不起這驢。」

  最後鄧太阿瞥了眼那個自己徒弟相中的小娘子,笑眯眯道:「丫頭,記住了,那個少年,他啊,跟王仙芝當面嘮叨過武帝城的種種不是,跟那曹長卿在一張桌子上喝過酒,也指著廣陵王世子趙驃的鼻子罵過髒話,當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這傢伙給我起了那個『桃花劍神』的綽號,厲害吧?」

  那年輕女子完全給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老驢的蹄聲悠悠然敲擊在地面上,愈行愈遠。

  驢背上的桃花劍神,突然有些遺憾,四大宗師中的三個,拓跋菩薩已經打過,曹長卿是打不成了,那他鄧太阿不曉得這輩子到底還有沒有機會跟姓徐的那小子切磋一場。

  小子,別死了。

  如果死在北莽蠻子的馬蹄之下,不嫌窩囊嗎?

  ***

  武帝城在定海神針一般的王老怪死在北涼後,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尤其是在於新郎等人先後離開東海後,這座昔年的江湖聖地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動盪不安。城中割據勢力大小林立,尤其是沒了禁武令的約束,高手之間的約戰邀鬥,頻繁到了想要找個高一點的位置作為對戰地點都難。而門派之間的械鬥更是不計其數,據說有好事者計算過,僅在半年內驟然興起又驟然覆滅的宗門,多達六十餘個,當然其中許多所謂的幫派就是小貓小狗三兩隻。這一切亂象,直到那個姓江的年輕人在城頭打潮半年後,才開始趨於穩定。對於年輕人的身份,江湖多有猜測,有說江斧丁是王仙芝真正的關門弟子,也有說姓江的是類似齊玄幀的謫仙人,身具莫大氣運,是這一代最終克制北涼王的厭勝之人。

  在武帝城獨來獨往的江斧丁兩耳不聞天下事,只是日復一日在那城頭打潮,原本那個腰懸一柄過河卒入涼挑釁北涼王的英俊公子,白皙皮膚曬成了漁夫一般的古銅色。自從拳法宗師林鴉離開武帝城,江斧丁就再沒有酗酒。其實他也不算什麼鳩占鵲巢,王仙芝的住所本就成了無主之地,他江斧丁靠著一雙拳頭獨霸了王老怪的故居,不服氣和不長眼的都給他捶碎身軀了。

  這一夜,海上生明月。

  借著月色,江斧丁難得拎了一壺酒坐在城頭,盤膝而坐,慢慢飲酒。這位身份隱秘至極的年輕人,也曾經年少輕狂不可一世。偌大一座太安城,同齡人中,他嫌棄大將軍顧劍棠的兩個兒子太死板,嫌棄當年的四皇子徒有雅譽卻胸無大志,嫌棄大皇子趙武粗鄙不堪,嫌那些黃紫公卿的子女個個酒囊飯袋,到最後唯獨跟那先帝的私生子趙楷意氣相投。在趙楷從上陰學宮返回京城之前、死于西域鐵門關之前,兩人大醉一場,一個說要為離陽趙室立下不世邊功,一個則笑言江山歸你,江湖歸我,以後若是幫你趙楷坐了龍椅,封我江斧丁一個逍遙王如何?

  江斧丁望著海面上的明朗月輝,怔怔出神。比拼身份家底,趙楷是皇帝的兒子,是楊太歲的弟子。而他江斧丁何曾差了?是離陽那位帝師的兒子,雖說自幼為了應對層出不窮的復仇刺殺,徹底隱姓埋名,不跟那個男人姓元,但是太安城最頂點的那撮人,又有哪一個敢小覷他江斧丁?舊戶部尚書王雄貴的幼子,如今狗屁京城四大公子中領銜的那個傢伙,早年跟自己起了衝突,結果事後當晚就跑來老老實實磕頭認錯。他江斧丁年少時說要練刀,那個說話含糊不清的男人便為自己要來了顧劍棠的刀譜,當時還是兵部尚書的顧劍棠甚至連方寸雷也親自傾囊相授,那個男人更從大內武庫取出了那柄過河卒。那十餘年中,不下二十位武道宗師為自己喂招,其中就有地位同樣超然的大天象境界的柳蒿師!

  既然如此,他江斧丁為什麼還會輸給那個姓徐的?

  江斧丁狠狠將酒壺拋入海中,嘶喊道:「我怎能甘心,我怎能認輸?!」

  江斧丁大口大口喘氣,從懷中掏出一本書籍,似乎想要同那酒壺一樣捨棄,只是他抬起手臂,最後仍是沒有說丟就丟。

  這本書,是他爹真正的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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