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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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親軍和太子的怯薛鐵衛開始後撤,那些隱匿氣機的頂尖高手和床子弩陣也隨之轉移。耶律洪才頓時笑逐顏開,連腰杆也下意識直起了幾分,也不知道這位在北莽王庭如同傀儡的太子殿下,是在慶倖自己脫離了危險,還是享受那種被董胖子尊重帶來的巨大成就感。耶律洪才勒馬掉頭,正要意氣風發地揚鞭策馬,突然聽到身邊董卓咳嗽了幾聲,莫名其妙的太子殿下盯著這位南院大王,一臉疑惑。董胖子悄悄撇了撇下巴,耶律洪才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媳婦還停在原地,根本就沒有跟自己一起撤退的意圖。這位在離陽朝野幾乎沒有任何事蹟流傳的北莽太子輕輕歎息,示意麾下怯薛鐵衛繼續前行,獨自撥轉馬頭,來到她身邊後,柔聲問道:「怎麼了?」 她拎起馬鞭,指向虎頭城那邊,冷聲道:「那處戰場之上,我數萬大莽兒郎盡是前行赴死。」 耶律洪才伸手揉著下巴,點頭道:「是啊,北涼確實敢戰,但我草原健兒又何曾懼死。」 她緩緩轉過頭,望著這個同床共枕卻異夢很多年的男人,眼中充滿了怒其不爭和哀其不幸的複雜意味,同時她那雙秋水長眸,似乎在詢問這個貴為草原未來主人的男人:草原兒郎不畏死,甚至連北涼王都敢親身陷陣,那你耶律洪才又是如何? 耶律洪才似乎不敢跟太子妃直面相視,低頭道:「走吧。」 她放下馬鞭,冷笑道:「後退八百步哪裡夠,還是直接回西京好了。」 她掉轉馬頭後率先向北一騎絕塵而去。耶律洪才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微動,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在這對夫婦的背後,在那個單獨身影的更南方,虎頭城那邊,大戰正酣。 虎頭城那條堪稱舉世無匹的堅固城防線,就是一條陰陽相隔的界線。 在正北這條防線上,城牆高五丈半,填層上部以桐油、糯米和石灰等攪拌的灰漿封頂夯實,僅這一部分就可高達丈餘,再加築以七層磚。城牆之上,除去正城門之上的主箭樓,更有墩台十二座,大型弩台八座,東西兩段亦建有兩座角樓。北涼邊軍喻為「走馬道」的兩側雉堞女牆兩兩對峙,虎頭城可供射箭和瞭望的箭垛總計多達兩千餘個,這座位于離陽王朝最西北地帶的城池,甚至連每一塊磚頭上都有鈐印,清晰標明年代窯廠和匠戶姓名,以防匠人瀆職誤事。並且在虎頭城的正北方向,又細分出三重城門——正門、箭樓和閘樓,虎頭城主將劉寄奴便站在最為高聳的箭樓頂層,居高臨下俯瞰全域。 因為當年那場為北莽帶去許多士子匠人的洪嘉北奔,在戰爭史上,從沒有哪次遊牧民族的南下游掠,能夠攻城攻打得如此登峰造極,能讓歷史上許多土生土長的中原王朝都黯然失色。更為關鍵的是,北莽也從未如此堅定地主動捨棄戰馬,下馬作戰後依舊這般悍不畏死。虎頭城號稱擁有離陽最豐富最完善的儲備,是北涼最龐大的武器儲存地,但在不到兩個月的防禦中,損壞的弓弩就已經多達四千多張,弩台被毀掉半數,用以收放礌具的絞車被摧毀二十多架,以至於虎頭城不得不換上威力大打折扣的磚泥礌。 北莽由百架雲梯登樓的千餘死士死傷過半,雖然其間有十多架雲梯的死士最終登上城頭,但終究還是未能站穩腳跟。城牆根下,層層疊疊的屍體和那些根本來不及被拖曳出戰場的傷患,前者沉默,後者哀號。他們的傷亡,除了來自頭頂傾瀉而下的箭矢,也有可能是一鍋鍋滾油,一具具滾礌,甚至是類似水師船戰的拍杆——一杆拍下,可以讓一架雲梯瞬間崩碎,而攀附在雲梯上的北莽健壯士卒,脆弱得就像蚊子,被一巴掌拍死在城牆之上。 相較雲梯死士的慷慨赴死,城外巨型對樓內的北莽弓箭手,對虎頭城守軍造成了不容小覷的殺傷。比起為了快速登城而不得不付出減少重甲負重代價的北莽士卒,北涼邊軍身上甲胄更為堅韌牢固。先前北莽兩翼騎軍和盾卒身後弓手的仰射,看似密集,但除非是射中要害,否則都不太能造成真正意義上的戰損。但是北莽幾乎可以稱之為面對面的近距離平射,尤其是在人人神箭手的情況下,一個個虎頭城守軍被一箭箭射透喉嚨、射穿眼眶,甚至不少北涼士卒當場連人帶甲都給穿透。 步卒方陣內的雲梯源源不斷架在城頭上,在千餘輕甲死士拿性命開路為後方贏取時間之後,北莽不會給虎頭城絲毫喘息的機會,接下來很快就是頭頂鐵盔身披鎖子甲的北莽力士開始悍然登樓。如果說第一撥死士都是身形靈活的北莽步卒,那麼這一撥身材尤為健壯的步卒幾乎可以說是隨便換一個戰場,披上真正意義上的重甲,就可以媲美那種歷史上幾乎一度把騎軍葬送的中原重型步卒。 這些力士的登城,哪怕是近在咫尺從城頭上激射而下的箭矢,也僅是讓舉盾而上的他們略微停頓,偶有北涼膂力驚人的弓手一箭射穿盾牌,鋒銳箭頭直接釘進胳膊,他們也絕對不會有任何退縮。就在震破耳膜的廝殺聲中,一名北莽登樓力士遮在頭頂的盾牌已經釘入了四五根箭矢。他正值壯年,是北方草原上一個小部落的男子,對他來說,沒有什麼王庭什麼寶瓶州,這次應徵跟隨大軍南下,只是想著今年過冬時候攢夠軍功,好讓個子正在拔高的兒子能夠吃足肉,順勢跟隨自己升高一級戶籍。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能夠走出風雪不定的草原,有機會代替自己去離陽中原走一遭,至於自己,他不奢望能夠活著離開戰場了。這座虎頭城實在是太過難以撼動,跟自己入伍時的傳言大不相同,不過他也沒有什麼被矇騙的惱火,便是戰死了,那份撫恤也足以讓兒子長大成人,讓兒子成長為不輸自己的草原男兒。 身披鐵甲頭頂盾牌的力士眼角餘光,瞥見一座對樓被城頭拍杆重重拍下,對樓劇烈搖晃,頂部給拍得稀爛,十幾個神箭手當場暴斃,肉泥一般,與對樓融為一體。他重重呼吸,咬牙繼續向上攀緣,然後瞬間就脫離了雲梯。不僅是他,身後三四名力士也是一般無二的下場。他頓時心如死灰,下一刻,他與幾名北莽力士的後背幾乎同時撞在了雲梯附近的城牆之上,如同一串被繩子串起的可憐螞蚱。摔了個七葷八素的他死死拿住盾牌,抬起手臂擋在頭頂。果不其然,下一刻城頭之上就有輕弩激射而下。暫時逃過一劫的他知道真正的危險還在後頭,他們一夥人是給北涼守軍的飛鴞給鉤住甲胄了。這種專門對付大莽力士的器械是一根長七丈的鐵鍊,鐵鍊之上每隔三尺便釘有鋒銳飛鉤,雲梯甲士一旦被鉤住,就身不由己了,很快就會被拖曳上去,迎接他們的是一根根長矛。他親眼見過許多力士慘死在這飛鴞之下,若是這個時候匆忙卸甲,企圖墜城逃生,根本就不現實,被懸掛在鐵鍊最上方的他低頭怒吼道:「握緊戰刀!」 這條鐵鍊飛鴞被城頭數名北涼健卒拉拽回去,四名北莽力士的鐵甲與牆壁摩擦發出哧哧聲響。四人中最先以這種狼狽方式「登上」城頭的他頭腦幾乎一片空白,憑藉本能擰轉身形面朝城頭。他被拽出城牆後,持盾護在前方,瞬間盾牌就被矛頭擊中,重重撞返砸在胸口,但是就在他試圖竭力胡亂揮出一刀後,城頭之上,一名北涼持有古怪直柄橫刀的守卒砸中他的頭顱,鮮血四濺,當場斃命。至於在他死後給陸續拽入城頭的三名力士,或死在這種銼子斧下,或死在長矛下,屍體被拔離飛鴞,隨意推下城牆,然後那根飛鴞再度重重拋出城頭。 虎頭城戰線上,一方蟻附,一方殺蟻,真是雙方人人命如螻蟻。 深陷敵軍腹地的徐鳳年繼續前行,勢如破竹。 所向披靡,沒有一合之敵。但是徐鳳年清晰感受到幾團濃郁氣機在旁覬覦,跟隨自己的身形悄然移動。這些人無疑是伺機而動的北莽武道高手,多是小宗師境界。更遠處兩百步開外則隱藏有兩名頂尖高手,一名金剛、一名指玄。徐鳳年一路直線前行,殺人沒有任何花哨動作,多是槍仙王繡悟出四字訣中的「崩」字「弧」字兩訣槍法。尤其是弧槍,大開大合,最適以少敵眾的亂戰。弧槍式所至,夾雜以崩字訣氣機,徐鳳年身邊兩丈內,無人存活。 但是長驅直入的徐鳳年沒有絲毫得意,反而心思越來越沉重。自己直奔董卓大旗所去,誰都知道真正能擋住自己腳步些許的角色,只有那些武道高手,普通士卒毫無意義,但是北莽步卒方陣的推進,一絲不苟,沒有任何變動,一旦不幸遇上自己,死即死。 歷史上草原騎士的大舉南侵,大多繞開險要關隘和雄城大鎮,要麼就是圍而不打,使其孤懸鐵騎大軍之中,迫其繳械投降。真正意義上的攻堅戰,一來馬背上的遊牧民族不擅長,二來得不償失,與其在邊境上跟城防穩固的守軍死磕,不如繞城而過,在城小牆矮且士氣萎靡的腹地大肆遊掠。徐鳳年雖然很早就清楚北莽出自下策,最早拿北涼開刀,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在下策之中,董卓和太平令顯然也是野心勃勃,要拿北涼三十萬邊軍當作磨刀石,這就像徐鳳年不久前拿拓跋菩薩蓄勢是一個道理,若能勝之,以後就會是一馬平川的光景。 北涼一旦失陷,看似傷亡慘重的北莽,卻可以贏得最為寶貴的大勢,恰如當年徐家鐵騎戰勝西楚,於西壘壁一戰定鼎,之後打西蜀打南唐,不過是收拾殘局錦上添花而已。讓徐鳳年感到沉重的關鍵點在於,北莽一開始是董卓、太平令寥寥幾人有此雄心壯志,但是隨著虎頭城和葫蘆口兩座戰場的鏖戰,北莽士卒已經開始迅速拋開下馬作戰的不適感,徐鳳年帶著幽騎在葫蘆口境外與北莽騎軍廝殺,當時沒有見到種檀的率軍攻城,印象不深,只有當自己身臨其境,親眼看到他們的有序推進和輪換攻城,才發現北莽百萬大軍壓境的孤注一擲,勝算真的很大。 徐鳳年驀然間生出一股怒意。 北涼地狹人少,清涼山每每招攬到一位小宗師都要小心用之,哪怕是他徐鳳年,對指玄境劍道宗師糜奉節,那也是頗為以禮相待。但是在這一處戰場之上,已經死了幾個小宗師了,先前那撥露面的三個,後來阻攔道路的又有兩個,被自己發現蛛絲馬跡,隨手拋出一根箭矢釘殺當場的也有一個。眨眼之間,這就有六個了,反觀整座清涼山整個拂水房,又能有幾個聯袂出席的六名小宗師? 就在徐鳳年準備對隱匿高手痛下殺手的時刻,那些氣機綿長的武道宗師突然不約而同地撤離戰場了。 徐鳳年舉頭望去,原來是董卓的南院大王旗幟開始向後方移動了。 誘敵深入? 本想快速突進的徐鳳年猛然停下身形。懷陽關都護府為了以防戰場不測,柳芽、茯苓兩鎮騎軍都為之做出了相應調動,一旦北莽不惜以數千鐵騎圍殺自己,兩鎮騎軍甚至做好了入陣的最壞打算,就連劉寄奴也明言城內騎軍隨時可以出城衝鋒。徐鳳年一直把視線停留在虎頭城一時一地之上,所以有信心單槍匹馬入陣也有本事脫離戰場,只是此時徐鳳年突然心頭有個不好的預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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